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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公众章节)

作者:沐非

    第一卷第一章明灭

    一切有为法,

    如梦幻泡影,

    如露亦如电,

    应作如是观。

    《金刚经-第三十二品应化非真分》

    永嘉十二年的春天甚是邪异,才二月里,天气就忽冷忽热,变个不停。福寿宫里老太妃生受不住,终于薨了。几日后,皇后又卧病在床,太医们天天会诊,总不见起色。内外命妇一起陈说,太后便请了国钦寺的慧明禅师来讲经祈福。

    初七,六宫里才发了春装,宫人们口中不说,私下,却是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在青灰衣裙上小动针线,既不违宫制,又能显出俏美。

    鱼跃龙门,是宫中女子的梦想,所有的黛眉浅画,宝髻千变,都不过是为了那九五至尊,为了那闲暇时的惊鸿一瞥,偶然惊艳,甚至是,一时青睐。

    汉时的未央神话,是宫中女子心中,最华美的梦。

    白天日头暖融,却不料,到了晚上,天色暝迷,竟下起雨来。春寒随着雨丝,一阵阵倒上来,到了子时,轰隆隆一声,竟打起雷来!

    蓉儿一把拿起毛巾,叫了声好烫,一边又给晨露额头敷了一条冷的。她瞥了眼白萍彩儿她们,见她们仍是蜷在被窝中,不由心中发恨。

    她把毛巾一甩,狠狠扔在桌上,弄出不小的声响,白萍‘哼“了一声,转身睡了过去,彩儿终于绷不住,爬起身来,迟疑问道:“晨露好些了吗?”

    蓉儿看着她,想发怒,又忍住了:“额头越发烫了,她本来身子就虚,捱了那一顿打,又逢上这天气……”

    她想起刚入宫时,晨露那小小的,胆怯的笑容,想起那日棍棒齐下,她缩成一团的弱小身影。

    “要怪,就怪我们生的不好……要是爹妈给了好家世,就算做不了主子,也能做上三阶的女官,有头有脸的,也不会轻易捱打!”彩儿不甘的嘀咕着,想起娘娘们的贴身宫女,那金尊玉贵,那盛气凌人的样子,又是神往,又是妒忌。

    她们四个都是云庆宫中的粗使宫女,因为出身微贱,又没有使银子,就被派到杂役班,什么擦柱子,抹地板,甚至拔草除尘,都是她们的活计,白日里辛苦奔忙,晚上也是四人大通铺。

    其他宫女都被小太监们尊称一声“姑娘”或是“姑姑”,她们这些人,却是谁也不会正眼瞧的。哪天娘娘气不顺了,随便找个理由,就可以拿她们出气。

    蓉儿一声惊叫,打断了彩儿的苦怨:“不好了,晨露开始发冷了……冷的象块冰!”

    彩儿不及答话,铺上的白萍翻身坐起:“半夜三更的吵什么啊,还叫不叫人睡了!”

    “你真没良心,晨露还不是为了替你的班,才会把漆洒到娘娘身上。”

    “那是她自己笨手笨脚!人死了没,还没死就快叫善人堂来抬人,死在这里,还怎么住人!”

    “你!”蓉儿气不过,冲过去就要撕扯,却听见彩儿大叫:“你们快来……晨露、她,她没气了!!”

    蓉儿三步疾奔回东铺角,伸手一探,颓然坐倒。

    她看着这僵直,瘦弱的躯体,看着那青白的小脸,那蹙着眉,闭着眼,好象仍在忍痛的表情,她哽咽着哭不出来。

    这一条命,何其微贱!

    她起身,抱住晨露,终于哭出声。

    她哭着,想起家中的娘亲和小妹,仿佛要把一生的悲苦,都诉之哭声。

    彩儿踌躇着,半晌才道:“我去喊善人堂的人!”

    她拿了把伞,跑了出去。

    迎面便是雨水,她打了个寒战,不知是因为冷,还是为着屋内凄凉的哭声。

    屋内,没有人再说话,蓉儿啜泣着,白萍两眼望天。

    半个时辰后,彩儿才回来,她声音带着哭腔:“善人堂的不肯来,说是大雨天……就让她挺尸在屋里……”

    善人堂是宫中有善心的大太监和女官们设的,有些无亲无靠的宫人死去,他们会拉出去埋了,现在连他们都不肯来。三人立刻明白,自己要伴着尸体一夜了。

    蓉儿悲从中来,又哭了起来,彩儿哆嗦着:“我听说,下雨天,容易闹尸变……”

    她的声音带着恐惧,随着雷声轰隆劈下,分外阴寒。

    白萍打了个寒战,皱眉看了看另一端的僵硬躯体,嫌恶的挪了挪铺盖,说道:“少胡说八——”

    尖酸的话语戛然而止,她死死盯着尸体,突然,爆出一阵惨烈的尖叫——

    白亮的雷电,瞬间照耀整间屋子,雨声哗哗,铺上那具尸体,静静的,睁开了双眼。

    她目光森然,神光流转,令人不敢平视,双眸转动着,打量着四周简陋的环境,以及,惊愕害怕的三个女人——

    雷电轰鸣,震得乾清宫内灯烛闪烁。左侧有一只云窑瓷炉,呈大禹治水状,其中檀香冉冉,皇帝手执黑子,意甚踌躇。

    他看着雷雨交加,也就不愿去睡,谴人去留下给太后讲经的慧明禅师,一起在乾清宫中对弈。

    手谈之道,澹泊二字而已。前人往往几日才成就一局,他两人下到中夜,也不过局面过半。

    白子大龙已成气候,隐有腾云破空之势,黑子却无所作为,散乱的不成气候。

    局势甚危,皇帝却漫不在意,端过茶碗一试,笑道:“好茶。”

    “皇上且慢品茶,小僧却要先取一局了。”慧明落下关键一子。

    “哦,朕要输了。”皇帝仍是平和,轻松笑道:“禅师果然好棋艺。”

    看着他温和平正的意态,慧明心下暗忖道,一直传说这位万岁性情温厚,宽正少怒,果不其然。

    “可惜,禅师的眼界,未免太浅了些。”皇帝的声音,在雷声中,竟是是别样的廖淡,和危险。

    慧明愕然抬头,看入皇帝眼里。

    在那温厚平和的笑容下,笑意未达眼底,皇帝眼中深不可测,无穷的深渊仿佛要择人而噬。

    铛的一声,慧明手中棋子落地。

    皇帝伸出手,那五指修长,然而坚定,他放下一子。

    仿佛是一瞬间,那散乱的各处立刻互为奥援,相为呼应。

    棋势已成,大龙顿成死地。

    皇帝含笑看向慧明:“卿一子不过呼应五步,而朕,从不计较一子一地,朕求的,是最后的水到渠成。”

    慧明被那一眼已是惊的慌乱,逢此大败,只能唯唯。

    皇帝止住内侍,亲自动手收拾,仍是漫然道:“太后宫中的佛像还妥当吧?”

    “此乃观世音菩萨,遍体以七分金——”

    皇帝挥手打断了他的介绍:“禅师认为临时抱佛脚有用吗?”

    这很是诛心险刻的话,让慧明战栗不已,他隐约知道,自己坠入了一张大网。

    皇帝笑得洒脱:“太后从你那请了一尊佛像,而道门的玉虚道长,却即将成为护国真人。”

    慧明又惊又怒:“太后她……”

    皇帝爽朗地大笑:“难得有今日的兴致。棋局已毕,禅师请回吧。‘

    慧明咬咬牙,下定了决心,必恭必敬的,跪下,行礼:“谨遵陛下旨意。”——

    清晨,粗使奴婢们来到食厅,领取自己的的一份早膳,至于高阶宫女们,则要服侍完主子后,由自己的小丫头代为领取,有些有头脸的,甚至有自己的小厨房。

    宫中阶级森严,一层一层,越到上头,越有人上人的意趣。

    白萍彩儿仍是余悸未消,远远的避开着晨露,只有蓉儿爱怜的端来粥和馒头,又变戏法样的拿出一个纸包,里面是圆胖可爱的煮鸡蛋。

    “快吃吧,让你休息你不听,待会要晕了过去可怎么好。”蓉儿象个大姐姐似的,嗔怪数落着。眼里却满是喜悦。昨晚晨露一时背过气去,还以为她已经没了,没曾想,一个雷头轰下,居然又睁开了眼,今早居然还能起身了!

    她狠狠的剜了眼白萍彩儿,暗骂道,两个死丫头,红口白牙的乱说什么尸变!

    晨露静静的看着她,忽然笑了:“蓉姐,你对我真好!”

    她相貌只是清秀,这一笑,却是明丽异常,眼波神动间,竟有一种高贵凛然之气。

    蓉儿看呆了,半晌才回神来,却见晨露已经低下头去,吃了起来。

    她吃的很快,却丝毫不见粗鲁,一会就风卷残云的,把粥喝了,馒头吃了,然后才是鸡蛋。

    蓉儿咂舌于她的好胃口,又想起她几日没进水米,不由急道:“你慢点吃,几日没进食,如今这么胡吃,还了得吗?”

    晨露沉静一笑:“不妨事,我先喝了粥汤,才吃的其他。”她继续香甜的吃着,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好饿,我真的很久没吃了。”

    没有人听到,她心中那声叹息——

    是的,很久没吃了。

    二十六年了。

    第一卷第二章争宠

    一日如常。

    晨露刚刚痊愈,只得做些轻的活计——好在今日只须把栏杆擦个通彻。

    蓉儿觉得很是奇怪,晨露在干活的间歇,竟问起了宫中逸事——平日里她可对这毫无兴趣,她是个没心眼的实在人,一五一十便讲了开来。

    擦了一天的栏杆,四人回到房间,随便梳洗后,很快就上了大通铺。

    晨露没有睡着。

    听着三人均匀的呼吸,她睁开眼,披衣起身,来到窗前。

    已是半夜,亭台楼阁在黑暗中烨然生辉,远处的镜湖,波光微潋。

    风景依旧,人事已非。

    现下已是永嘉十二年了呵……

    她叹息着,如同第一次见过似的,端详着,自己纤弱的身躯,手脚,还有这一室寒苦。

    不曾想到会有今日啊……

    她几乎是自嘲的笑了。

    没有人会想到,晨露,这个羞怯微贱的宫女,早已经死去。

    在这个身躯中,重生的,是她。

    在地府中,因着术士的诅咒封镇,她连奈何桥也过不得,在火中焚烧,整整过了二十六年。

    如今因缘际会,幽幽一梦,醒来后,却被人唤作“晨露”。

    二十六年啊……人生繁华,一朝落尽……

    我……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宫中诸景,无声的说道:

    我的名字是——林宸。

    这天下,还有多少人,记得这个,叱咤风云的名字……

    第二日,管事太监有话,道是前日风狂疾,损了云庆宫中各色花木,少不得要调理一番。一声令下,四人就在庭中忙碌起来。

    今日天色大晴,风也很大,蓉儿扶起一丛枝蔓,又是培土,又是修剪,忙个不停,她抬起头,担忧的看了看晨露,刚说了句:“你衣裳太单薄了些——”却听见外面一阵轻微喧哗,再看时,却见两停宫轿落在门口照壁处,总管太监那尖亮的声音喊道:“恭迎娘娘回宫!”

    蓉儿“咦”了一声,道:“今日齐妃娘娘怎么这么早回宫,她不是要协助皇后打理六宫事务吗?”

    只见宫人们正欲搀扶,第一停轿中珠帘一揭,齐妃已经从轿中下来。

    她身着绛红绣金宫装,面容艳丽无比,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一头青丝梳成华髻,繁丽雍容,那小指大小的明珠,莹亮如雪,星星点点在发间闪烁,烈日照映下,令人不敢正视。

    她步伐轻盈,手中却是紧紧撕扯着绢帕,柳眉倒竖,美眸含威,三两步就走到花丛边。

    她的贴身宫婢香盈迎上前去,还未及开口,但见齐妃细咬银牙,微微冷笑,也不言语,就是一掌掴去。

    香盈正是懵懂,却不敢避让,生生受了这一掌,脸上指痕宛然,跪地求饶:“娘娘饶恕……”

    “齐妃姐姐火气好盛呵……”

    身后有女子笑道,声音清脆,却又说不尽的慵懒妩媚。

    第二停轿中,有一女子慢条斯理的下轿走来,她身着淡粉衣裙,长及曳地,细腰以云带约束,更显出不盈一握,发间一支七宝珊瑚簪,映得面若芙蓉。

    她在左右侍婢的搀扶下,仿佛弱不禁风,只那眼中的得意笑意,明晃的耀眼。

    “是云萝这小丫头!”

    蓉儿她们看着,险险低呼出声。

    原来这云萝本是云庆宫宫婢,齐妃本来喜她嘴甜伶俐,收在身边,不料她相貌出众,一次皇帝驾临时见了她,随口调笑,竟比起了月下昭君。这下齐妃打翻了醋罐子,忙命人远远打了去浣衣局。

    “多日不见她,怎么竟成了主子?”一众人等都暗暗纳罕。

    云萝却不在意,曼声笑道:“姐姐容禀,当日我走的匆忙,有几样心爱物事却没带走,今日一并拿走吧……明日还要服侍皇上,并没有功夫来呢!”

    说完,也不等回应,竟袅袅娜娜的走去原先住处,不到一柱香,就拿了出来,微微向齐妃一躬,径自回轿离去。

    齐妃气得颜色不正,双手颤抖,对着香盈又是一记耳光:“昨日皇上偶遇云萝,封了她做云贵人……本宫不是让你把她远远打发出去,不要再让皇上见着吗?你怎么当的差!”

    香盈嗫嚅道“她在浣衣局,怎么会……”

    齐妃思索片刻,冷笑道:“必定是‘她’……昨日一早装贤德,非要皇上陪她去烟霞阁看望老太妃,就是为了‘不经意’经过浣衣局,到时候让这小贱人来个邂逅,还不是水到渠成!”

    香盈恍然大悟:“是皇后——”

    齐妃挥手止住了她,觉得此处人多嘴杂,正要招集心腹密商,却见花丛中隐约有人。

    “谁在那里,出来!”

    四人起身,未及下跪行礼,齐妃眼尖,一眼瞥见了晨露。

    她记性甚好,一下想起,这就是那日把漆滴在自己身上的宫婢,一股滔天怒火正没处发,伸手指定了晨露:“把这贱婢拖出去,打死算完!”

    齐妃威仪深重,又在盛怒之中,一声令下,早有人七手八脚把人拖了出去,香盈连忙跟了出去,权作监督。

    蓉儿低呼一声,就欲起身,却被彩儿死命拉住了,扯回地上跪下,她浑身都在颤抖,想了想,好象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转过身对着齐妃,用力在地上磕头:“娘娘千岁千千岁,就饶了她这一遭吧!”

    她用力磕下,鲜红的血染红了石砖。齐妃却理也不理,转身回了内宫。

    再说那边厢,香盈跟了过去,看太监们去拿了刑杖,正要施为,那唤作晨露的宫女,轻轻开口道:“香盈姐姐且慢,我有一桩秘密要告诉你。”

    话音清脆自如,好似丝毫不曾害怕。

    香盈禁不住好奇,走前两步:“什么秘密?”

    晨露抬头,正对上香盈好奇的双眼。

    瞬间,她眸中金光一闪,香盈只觉得身不由己,直直看入了瞳仁深处,那深不见底的冥黑,竟是充满妖异诡谲。她头脑一凉,随即浑噩起来。

    “姐姐你素来聪明,又怜悯弱小,一定会帮我向娘娘求情吧?”

    眼中的冥黑,似乎要把人吸入,香盈呆呆的移不开眼,只定定道:“是啊!”

    下一刻,她恍然惊醒,揉了揉眼,尖声对着太监道:“先别动手,我要去禀报娘娘。”

    齐妃倚在榻边,余怒未消,香盈进来,小心地奉上熏香。

    “娘娘,奴婢有一言,不知该不该说。”

    “要吞吞吐吐你就给我出去!”

    “是。皇后这番,明显是来意不善,是对着咱们来的。”

    “嗯。”

    “所以您更不能给她抓到把柄。”香盈热切地说道。

    齐妃以指拢了拢额前鬓发:“什么把柄?”

    “这节骨眼上,任何不慎都可能成为把柄,按说打死个把宫女,是我们云庆宫自己的事。可落到有心人眼里,对景儿发作起来,可就是‘不恤人命’的罪名了。”

    “你是说放了那丫头?”齐妃端详着指尖鲜红蔻丹,不悦道:“本宫最恨这等笨手笨脚的奴才!”

    “娘娘明鉴……这等蠢笨之人,不值当为她坏了我们名声。不如,明日我找刘总管,把这丫头调走,换个伶俐的。”

    “依你……不过,一定要仔细了相貌,不能再养虎为患!”

    晨露被赦了回去,蓉儿自是喜笑颜开,其他两人也是啧啧称奇,这两日她们见晨露一无异状,想起自己咋呼什么“尸变”,脸上过意不去,对她也亲切很多。

    白萍撇嘴道:“香盈这小蹄子是个心黑手辣的性子,今天居然大发慈悲,给晨露求情,难道是太阳打西边出了?”

    彩儿殷勤的给晨露端来茶水:“妹妹你喝口茶吧……平日里你不声不响,没想到跟香盈姑娘有情分。她可是娘娘跟前最得意的人……今后有什么好处,莫要忘记了我们姐妹。”

    如此这般,四人吃过了午饭,又得了管事太监吩咐,说是下午无事,莫要乱走惹着娘娘。春日天气晴暖,左右无事,四人都上床午睡起来。

    晨露听得四人呼吸匀称,轻轻捂胸,咳了两声,吐出了一口血,苦笑道:“好霸道邪门的功夫!”

    这“九幽摄魂术”出自西域邪教,前世时,她一时好奇,记下了这门功夫,却从来没用过。这次重生,危急时刻,却起了大用,可惜这具身体资质孱弱,又没有内功护体,才反噬到了脏腑。

    “九幽摄魂术”看似玄虚,实质不过是以眼神来控制他人心神,为己所用。这门工夫练成了极有威力,但晨露只是粗通皮毛,一旦遇上意志坚定之人,或是让受者做他极为抗拒之事,仍会惨败。

    虽是皮毛,对付香盈这不通武学的宫女,却是足够了。晨露忖道,再也耐不住胸中烦恶,连忙盘膝,以“黄庭养生诀”中方法吐呐。

    此诀不是武学内功,只是通过呼吸来改善自身,强体养生,对于普通人来说,作用甚大。

    这具身体病弱太过,不知要修养多久才能重练内功。吐呐后,晨露想到了这个棘手问题,大感头疼。

    “算了,能让我重生于世上,已经是殊遇了,奢求太多会造天谴。”半是玩笑的安慰自己,她也陷入了睡眠。

    第二天,香盈前来转达了一个重要命令——晨露转调到御花园。

    第一卷第三章惊梦

    晨露手脚利落的收拾着衣物包裹——也不过两身衣服,几两微薄的体己银子,蓉儿眼眶泛红,哽咽道:“这一去,不知要几时才能见着,自己仔细冷暖,小心莫要得罪贵人……”

    白萍也不复往日尖刻,唏嘘道:“唉……我们这等人,不过是贵人手里的物事,随意调来换去,想想真没意思。”

    彩儿见气氛伤感,笑道:“其实御花园也没什么不好,一朝皇上驾临,要是看上了谁,那就……晨露你要多加努力才是!”

    白萍冷笑:“也就是你这等蠢人才如此作想……上次圣上赏雪,渊天阁洒扫的紫鸳故意穿了碧纹纱衣——那妮子也真经冻——圣上道是林中仙子,还没等临幸,太后就说她是狐媚惑主,四十杖活活就打死了。”

    三人噤然不语,良久,蓉儿才道:“这种事在宫中不算什么希奇,明的暗的,件件桩桩,不过引得人说嘴一番,就慢慢淡了,过了一阵,谁还记得这冤死鬼?所以,”她看着晨露,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晨露,便真见了皇上,也千万不要存着往上的心思!”

    晨露看着她担忧的神情,心中一暖,接着,她微微羞怯地笑了:“姐姐想到哪里去了,我这等平凡姿容,哪里是成凤凰的料?”

    如此这般,四人话别了一阵,御花园管事已派了小太监来领人了。晨露停住,深深看着身后富丽幽雅的云庆宫,还有蓉儿不舍的眼神。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次的住所,第一次的,同伴。

    她微微笑了,眼中的空灵清冷,被笑意暖成一泓温泉,随即,归为冰冷。

    ****

    宫中胜景良多,光是园林,便有聚香,晓寒,瑶林等各处,若是说到“御花园”三字,却必是说镜湖边的那处。

    此处位于皇城东角,原本是先朝宠妃的凝碧园,传说此处以碎玉铺地,以寒绢为花,又以地热之术,夺天地之造化,生就一池清荷,冬日里,氤氲成云,有如仙境一般。

    本朝由先帝开创,他于园林一道,颇有涉猎,在原先凝碧园的底子上,又加拓展,才成今日规模。

    此处的命名也颇多怪异,传说先帝曾提笔写下一个斗大的“天”字,随即掷笔,竟是悲恸不能自已。宫中皆是愕然,后来,便只得统称它为御花园。

    御花园在宫城东角,其中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也不必说,尤其是那碧波清池,嶙峋怪石,以及黑瓦白墙的水榭长廊,都是从江南一点一滴的运来,由能工巧匠精心布置,和京城的北地风景,殊有不同。

    御花园的宫人分作两班,一班负责修筑,一班负责花木。小太监领她到时,总管正在歇息,他吸着玉制嵌金的烟杆,闭目品茶。

    半晌,他才开眼,略微扫了扫晨露,问了问名字来历。

    他想了下,道:“你长得这样瘦小,修筑班你是干不了的,去花木班吧。”

    花木班管事是个四十出头的姑姑,瘦高瘦高,脸色蜡黄阴沉,问了问来历,冷笑道:“我这里竟成了蛮荒流放的地儿,什么主子不要的,老的少的,做不动事的,都往这里扔!”

    小太监赔笑道:“姑姑仁心慈厚,这丫头也只有您才调教得出来,要是放修筑班,怕是石头砖头就要坠断她的腰!”

    姑姑也不理她,转头问晨露:“你会伺弄花木吗?”

    “略懂一二,以前在云庆宫,那园子也是我们照料的。”

    姑姑的脸色这才和缓些:“我姓何,你叫我何姑姑就好。你在我花木班,就要勤恳做事,那些虚情小意,奸刁懒馋的勾当,只要让我看到,定是撵了出去。”

    她让晨露跟着一位老宫女做事,平时主要是除草浇灌,若是看到名贵花木有了枯凋,就要禀告她定夺。

    晨露一一受教,正要下去,何姑姑招手让她回来,道:“我班里二十个,都住得满满的,你的住处可怎么好……这样,最东边有一间房舍,平日里堆放杂物,我让小太监把它清出来,你就住进去吧。”

    她看了看晨露纤瘦的身形,有些迟疑:“你一个人住,又是那么荒凉的地儿……要不,我让一个人搬来陪你?”

    晨露一听单独一间,想起练功等等不可告人的秘密,心下一宽,听她这一说,连忙道:“多谢姑姑好意,我家中偏远,从小住惯了也不害怕,我初来乍到的,若要惊扰别人搬家,心里总是不安。”

    何姑姑点头:“倒是个体贴的丫头……既如此,你便去吧。”

    *****

    晨露盘膝打坐,功行三十六周天后,睁开了眼睛。

    这具身体底子实在太差,先天就是孱弱,后天又失之调养——晨露本是小户人家出身,父母早早过身,靠宗族周济,能混个温饱已然不错,哪谈得上什么养生?

    她极为失望的叹了口气:内力增长非常缓慢,和前世那一日千里的进程,不可同日而语。虽然招式的领悟通彻透明,可要是没有强劲内力,根本无从施展。

    她走到窗边,微凉夜风从窗纸的缝隙中吹来,让人头脑一清。

    这间是她的寝居,自那日何姑姑派下差事,她就住到了这里。转眼间,十数日过去了。

    这十几天可说是异常平静。白日里差事不重,就是除草浇灌等等,那些修剪花艺,花草培育,几个老太监做起来就绰绰有余了。不过何姑姑说,他们的手艺虽然看得过,就是岁数太大了,眼看着年老体衰,却连个徒弟也没传下,真要没了,可找不着谁来替。

    这里不是什么吃香的地方,平日里对着泥土石块,主子娘娘们来玩赏时,却有规矩要避在一旁,是以一般人想的遇见贵人,纯属妄想奇谈。

    晨露却是自得其乐,不见这些贵人,也省了麻烦,这间单独的寝居,更是让她如鱼得水。

    就是这身体根骨实在太差……她无声的叹息着,想起前世里惊才绝艳,又得遇名师,然后,就是……

    微弱的烛火在微风拂动下飘摇不定,映着窗前的少女,孤单萧索。

    她眼神怔仲,喜悦,悲伤,,惘然,还有,最后的决绝。

    她再也忍耐不住,毅然起身,推开了大门。

    初春的夜,仍是寒冷寂寥。天地,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幽黑近蓝的天空中,星子在顽皮的闪烁,千万年的佻脱,近乎无穷的冷峻。

    她隐在黑暗中,悄无声息的,朝着更东的幽深中走去。

    这幽深一直蜿蜒,从自己屋后走了一阵,四周越发荒芜,蒿草渐渐没膝,脚下的路,在月光下依稀可辩。

    一道高墙,隔断了去路,中央那栅栏铁门,已经是班驳生锈。

    晨露想了想,还是没有以细枝开锁,虽然这易如反掌。

    她脚下步法奇异,只是在墙头一点,就到了另一端。

    墙的另一端。

    第一卷第四章凤阙

    何姑姑说,你要住的房舍在最东面,偏远幽寂,无人愿意居住,只能做了库房。

    那么,姑姑,最东面往东,是什么地方?

    是废弃的宫室。

    好好的,怎么废了?

    那是先朝的宫室,都曾是辉煌清美,令人眩目。三十四年前,鞑靼人攻下了京城,在这里烧杀淫掠,宗室受辱,天下恸哭,一夜间,万千宫殿,都成了废墟残垣。

    前朝……姑姑,一间,也不是,本朝的吗?

    她在黑夜中,不疾不徐的行走,脚踩在腐朽的落叶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月亮隐没在云中,宽阔而笔直的大道,延续到不远处。

    远处,黑黢黢的废弃宫殿,仿若死去的巨兽。

    而越来越近的,却是……

    她微笑,想起何姑姑,瞬间惨白的脸色。

    那只是一瞬间的变化,随即,恢复原样。

    小丫头!瞎问些什么呢!告诉你,可千万不能去那里……不然,前朝千万冤鬼,作祟起来……

    她从死寂阴森的大道走下,面前的,是一座巍峨典雅的所在。

    宫门上方,悬有一块匾额,半挂着摇摇欲坠,上面被刀剑划得稀烂,原有的字迹,全不可见。

    自古成王败寇,连块匾额也要毁去,气量未免太小……

    雕成飞天凤纹的乌木廊柱,在岁月风尘袭扰下,已不再闪亮,鲛绡裁成的窗纱,已经肮脏得不成样子,轻轻推开殿门,咿呀的声响,显示它的衰老。地下的泥尘,铺起厚厚一层。

    晨露偏过头去,看了看更远处前朝的废墟,胸中块垒,只化作一句:“原来,都是灰尘,没甚么不同。”

    三十四年的,二十六年的,本来就没什么不同。

    岁月侵蚀了一切,灰尘把所有谎言遮掩住,也就成了千万年的人间。

    大殿中,仍可见往日的繁华威仪。金玉御座仍在中央,诸般宝器,一样不少,都蒙上了一层灰垢。想来,自那一夜后,再无人踏入。

    她径直往后走去,穿过回廊,庭院。

    她走到寝殿前,终于不动。

    笔直的站着,十指却微微颤抖。

    门板被风吹得来回摇晃,在深夜中发出回响。

    几下之后,终于被风吹开,为她露出真容。

    踌躇着,她走了进去。

    终于走进了,那一夜的噩梦当中。

    ****

    这是一间贴满符咒的阴森房间。

    窗棂上,床前,梁上,柱间。

    那朱红符咒已经褪色,在夜风中哗哗轻响。

    仿佛是鬼魂的低语。

    地上一层灰土,只是在,靠窗的那一块地,竟是被符咒密密贴住,不见本色。

    前世,她就是倒在那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原来,就是这符咒作祟……害我在奈何桥下,被烈火焚烧了二十六年……”

    她轻轻低语,声音淡淡,语意中的刻毒悲愤,深入骨髓。

    书案前一应笔洗、镇纸仍在,只那宣纸和湖笔,已经残破的不成样子。

    她笑了,轻嘲道:原来已如此破旧,怨不得“他们”能偷天换日,把这里也说成是前朝旧迹。

    她伸手拿起架上的《校略新编》,从最下一层,抽出了一枚物事。

    梧桐为信,上书有“执子之手”四字,墨迹宛然。

    这是她十二岁时,两人初见面时,他所赠的。

    犹记得,那时,她雪衣乱发,长剑滴血,身后,追兵将至。

    无计可施之下,那一抬头,月夜下,树间的少年,醇和俊雅……

    那树上的亲密相拥,少年的轻薄一吻,引来她羞怒一掌……

    后来,他们订下三生之盟,从此并肩携手,生死相依。

    再后来……

    叶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心中平生一重狂怒,手中用力,它立即化为残黄蝴蝶,片片飞散。

    抬起头,她眼中如冰如雪,一字一句,轻声曼然:

    “且给我等着……在陵墓里的,活着安享尊荣的,一个也别想逃脱。老天纵容了你们二十六年,我来给你们报应!”

    ****

    夜色深重。

    这在阴森的旧时宫中,她恢复了平静。

    想起了前世里,有几件要紧物事,她来到水晶帘后,正要伸手去探床头暗格,却觉得一阵不安。

    冥冥中,好似感觉了什么危险。她屏除杂念,闭眼细听。

    呼啸的风声中,有两人的脚步。

    一人脚步轻稳,似是修习过名门武学,只是功力不高。另一人却甚是怪异,呼吸心跳步伐,几乎都不能感觉——竟是当世一流高手!

    晨露俯身,藏于床后,却听得两人穿过前殿,回廊,来到了寝宫门前。

    在一片废墟中,又是这样诡异阴森的宫室,又是什么人,夜半来到此处?

    咿呀一声,门被推开了。

    寝宫前后,以水晶帘隔开,只见两人来到了书案边,停了下来。

    “瞿卿,情况如何?”

    发问者声音不大,亦很年轻,却有一种上位者的威权。

    只听得“咚”的一声,却是另一人把什么重物放下。

    “这是郭宣的首级。”

    另一人躬身回报,声音沉稳醇厚,大约是四十多岁,晨露心中一颤,生出一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

    “哼……先帝托以重任,朕也曾温言劝慰,再想不到他越老越怕死,做下这等事来……留他不得。”

    “微臣此去,倒是在城东看到些有趣的。”年长者轻笑。

    “有趣的?”

    “是。有小贼从京兆尹衙门溜出,身法很看得过。背上是一只鼓鼓囊囊的圆包袱……也不知是什么东西。”年长者笑着揶揄道。

    晨露听着这异常熟悉的声音,终于想起,不由身体一颤,!

    “什么人!”中年男子一声断喝,显然已经觉察,两人一起向帘后奔来。

    晨露双手一撑,往旁边飞退,竟从小窗里跃里出去。

    两人追到窗边,却因身高体魄,都不能通过,绕到正门,却已经晚了一步,夜色中只见一道身影。

    中年人也不言语,脚下步伐一变,竟如轻烟似的追了上去。

    两道黑影在树丛中无声追逐。

    中年男子正追着,却见前方身影突兀停下,正在树下候着自己。

    月光如水,空中鸟雀惊飞,树下素裳少女,恍如鬼魅精灵一般。

    她容貌只是清秀,却别有一种凛然剔透,令人不敢平视。

    她凝望着,微微一笑,轻轻说了一句:

    “月凉风华染。”

    男子一怔,下一瞬,他不复稳重,面容激动得扭曲,伸手抓住少女:“你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并不回答,只是莞尔,那顽皮又无邪的妩媚,好似在什么地方见过——

    “你的同伴追来了。明晚子时,湖边见。”

    第一卷第五章御前

    皇帝散心回宫,却不就寝,只是拉了侍卫统领瞿云下棋。

    “那人可追到了吗?”皇帝又是执黑,却是懒懒的,瞿云一见却是心下一紧——皇帝平日里端正,若现这慵懒之象,却是有了大半把握。

    “皇上,那人轻功之高,平生仅见,臣未曾追上,不过……”瞿云观察着皇帝脸色,斟酌着说道:“我瞧着背影,是个女子,身法倒是有些眼熟——我师门也曾有几位高人来访,这位不知是哪位前辈门下。”

    这样似是而非的答案,却是让皇帝信服了,他点头道:“那样隐秘避人的所在,那人居然藏匿其中,要不是实在撞见,实在骇人听闻——你看,是哪边的人?”

    瞿云沉吟道:“不会是太后那边的——他们的手脚没这么快,几位顾命大臣那边,我都盯死了,并没有这一号人物。仔细想来,莫非是藩王们的手笔?”

    皇帝摇头:“虽然他们手下奇士如云,我瞧着,却不象。若是连你我平日里密谈布置的地方都被他们侦听,他们就不会失去先机了——他们要是有这个能耐,朕这个皇帝早就被逼宫退位了。”

    他端起茶,缓缓拨动着清碧茶叶:“朕瞧着,不似潜伏侦听,倒象是偶遇。”

    瞿云眉间不易察觉的一跳,却又敛住了:“……在那种废宫里偶遇?”

    皇帝笑了:“瞿卿你选了个好地方,偏僻成那样都有人光顾。”

    “臣惶恐,险些坏了大事。”

    皇帝洒脱地以扇轻敲他的肩头,竟是有些少年人的恶作剧——

    “哈哈,不用担心。那女子究竟是何方神圣,明日便可得知。”

    他看着惊愕的瞿云,笑道:“瞿卿你忘了,朕的鼻子可是患过怪病,隔着十丈远,便能闻出母后院中的天蓼花。”

    他笑得自若:“那女子身上,有一种微弱的香味,那是金翘兰独有的。”

    “明日一早,我们去御花园。”

    ****

    御花园

    众人清早起来,铲得几下泥土,把一小株月旦扶正,正要互相搭手上绑带,却听得门前一阵人声。

    “大统领,是您哪,今日怎么有空前来。”总管连忙把来人迎进。

    “哼……有空!总管你可说的轻巧。圣上还等着我回禀呢——昨夜皇上到此散心,不慎把先帝赐予的一枚扳指遗落,今日一早就命我等寻它来了。”

    总管一听,不敢怠慢,连忙聚齐了两班人等,全力搜寻,却连一个影子也不曾见到。

    侍卫统领瞿云气极,面上露了冷笑:“不曾想这御花园还出贼了!既如此,就一个一个搜吧!”

    他很有把握道:“昨晚人都睡了,定是今天一早有人捡了,不及转移,还在身上。来啊,与我搜身。”

    他又看看了瑟缩着的宫婢们,道:“宫女到堂里去,去调个女官来搜。”

    半盏茶功夫,女官就到了,却听得身后传来青年男子的清朗笑声——

    “瞿卿在这里智破扳指案,朕耐不住好奇,也来观摩。”

    只见随侍流水般进了园中,几个一等侍卫簇拥着的,却是年方二十的永嘉皇上,元祈。

    他只着了平日的云锦常服,上面的淡金龙形烨烨生辉,明亮晨光下,更映得他瞳若点漆,风神俊秀。

    他眉目象极了先帝,只那瞳仁中一抹重影,出自太后。

    太后娘家林氏,乃是十世九卿的名门世族,前朝延琳公主下嫁,就是仰慕林家家主林昭云的风雅倜傥。他们生有四子一女,唯一的掌上明珠,就是先帝的中宫,现今的太后。

    林氏向有重眸,这是上古帝王的象征,有人或进谗言,先帝却付之一笑:“李后主亦是重眸,如今宗庙何存?”世人多赞其心胸豁达。

    且说皇帝,先不多言,坐于内堂,安看瞿云破案。

    一番搜身后,仍是无果,皇帝少年心起,便道:“朕也来当一番青天,让每个人一一过堂,朕一审便知。”

    这说法当真荒唐,但九五至尊开口,谁也不敢反驳。

    元祈和瞿云端详着堂下,先把其中太监遣散,对视一眼,又把身形体态不符的一一挥退。看着剩下的十余宫女,皇帝喝了口茶,侧过身去,对着瞿云悄声道:“其实园中众人,身上都不免沾有花香,光凭此项,怕是要抓个十几二十个回去。”

    瞿云但笑不语。

    元祈轻声道“你们一一上前,把手伸给我看。”

    ****

    一盏茶的工夫,七人已经退下,终于,轮到了晨露。

    她走上前去,伸出手,元祈握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刻,一道真气,试探性的从腕间冲入,霸道地游走于四肢百骸,迅速向丹田行去。

    她不动声色,本就微弱的真气四散,因为太过微弱,所以不能察觉

    元祈松开了手。

    她正欲走下堂去,正见皇帝两指一扣,在咽喉处点到即止。

    “除了她,其余人可以退下了。”

    看着宫人们鱼贯退下,元祈把她交给瞿云,任由后者把她绑缚。

    “你知道,为何朕能看穿吗?”

    皇帝俊美温和的笑容,印入她清冽如雪的双眸——

    “内力的试探,不过是幌子而已。十五人中,只有你一人,被我握住手,丝毫不曾羞怯。”

    他意味深长地凝睇:“其余人面若桃花……而你,始终如一。”

    他看了看瞿云:“你不是说有些熟悉吗,那就交给你审吧!”

    ****

    “你到底是什么人?又是受了谁的指使?”

    瞿云冷冷扫视着对面,问道。

    这是在密室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第三个。

    少女倚在桌边,却是被点了穴道,丝毫不能动弹。

    她微微一笑,如同万树梨花一齐绽放,清雅灿烂,那平凡面容,瞬间让人目眩。

    瞿云却觉得背上一冷,那笑容映入眼帘,竟有一种顽皮鬼祟,陌生而熟悉的感觉,从记忆中跳过……

    “月凉风华染……你现在也是位大叔了,再不会夜半爬树,被蚊子咬成猪头了罢?”

    什么!!!

    瞿云觉得五雷轰顶,也不过如此。

    他全身都在战栗,身下座椅禁不住,喀嚓几声,已经断为几截。

    月凉风华染……那是许久以前的笑谑之语,却清晰仿佛昨日。

    那个大他三岁的女孩,做不成师姐,就巧舌如簧,骗他说树上吸取月华,使人长高,他一直为“矮冬瓜”称号发愁,就半夜在树上睡觉。

    蚊虫嘤嗡,他强忍着,一心只是长高。

    天明醒来,清秀小脸已成猪头,她却施施然来了句:“月凉风华染……哎呀,小云你染过头了……”

    师父对这两只活宝,惟有叹气,通通罚过后,下了断言:

    “一条道走到黑——这说的是你;还有你,别在那偷笑,你小心将来,聪明反被聪明误!”

    此后多少年,他想起前尘往事,总会觉得,师父的话,竟然一言成谶。

    聪明反被聪明误……这是,从至高处跌落,如琉璃碎裂的,林宸。

    一条道走到黑……这是,蹉跎了半生,仍念念不忘的他。

    他的手指,仍在颤抖,伸出手,他简直不敢碰触,那近在咫尺的少女——

    “你究竟……是谁?”

    “小云,是我……我回来了!”

    第一卷第六章尚仪

    第二日早朝毕后,元祈便召来瞿云,指着一碟点心赐他,却见瞿云神情怪异,大抵竟是气恼忧心。

    瞿云行过大礼,对着微讶的皇帝,连连道:“臣惶恐,还请万岁网开一面,饶过这孽障!”

    元祈感到有趣:“那女子真是你熟识?“

    瞿云叹气,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我有位至交,已许久不曾见面,前些年听说收了个小女娃为徒,刚才看了信物才知道,就是这胆大妄为的丫头!”

    元祈看着他苦恼的样子,轻笑起来,一边示意左右给他赐座,一边道:“是江湖上的人?怎么竟闯到朕的宫里来了?”

    瞿云的眉头皱得更深,恨恨道:“说来这丫头也是苦命,竟看上个薄情小子,平日里山盟海誓,昧起良心来,就翻脸不认人——他从背后暗算,害得这丫头重伤,之后也连番追杀,她就替了采选的宫女混了进来——您听听她说的:‘最危险的地方却最为安全。’简直混帐!”

    元祈笑不可抑,温和醇厚的笑容,在大殿阴影里暖如煦日,一旁的宫人不由脸上飞霞。

    “瞿卿,这位小姐实在有趣——还未请教芳名?”

    “她叫晨露……唉,实不知我那老友是怎样教养她的,竟是这等乖谬妄为的性子!”

    “能在宫中藏了半年,未曾露蛛丝马迹……这位小姐确有过人之处,你去召她来,朕也想见见。”

    ****

    半盏茶刚过,便有一女子奉诏前来。

    她已经换过一身素裳,身形很是纤瘦,盈盈拜倒于阶下,再无一言。

    皇帝想起方才,那一群宫女在等待鉴别,一怔之下,才想起,自己只顾得“面如桃花”,这女子究竟长相如何,却没有细看。

    “抬起头来。”

    她依言抬头,元祈一瞥之下,竟是一楞。

    她并不特别美丽,稚嫩的面容只是清秀,惟有那一双眼眸,与众不同。

    那黑,黑得神光流转,顾盼间,一时觉得寒光冰雪,再看,却又似秋水长天的忧悒。

    只静静的看着,就仿佛要被吸入……

    元祈一稳心神,立即清醒过来,他收敛了笑容,挥退了左右,也不叫起,任她跪着。

    “你叫什么?”

    “晨露。”

    “你如此胆大妄为,顶替混入宫中,可知犯了大罪?”

    “大略晓得的,圣上。”

    晨露微微抬头,望向御座,她跪在阳光当中,不知是受伤还是怎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

    “我当时身受重伤,武功几乎全废,没奈何,只得躲入宫中。更何况,”她静静看着皇帝,:“皇上您不会不知,采选民间女子入宫为役,富家有不愿,自古以来,买来贫家女子相替的,不知凡几。所以……当时我以为,法不责众。”

    “好个伶牙俐齿的女子,若朕独独不赦你呢?”

    “圣上,您和我都心知肚明,那夜在废宫中,我窥见了您和瞿统领的秘密,您就不会容我离开了。”

    “你不为自己求饶吗?”

    “要想让您饶我一命,定要让您觉得我对您有用,而我,确有这个价值。”

    “哦?你会什么?武功,还是军略?”皇帝简直是冷笑了。

    “一无所长,就算是武功,也比废人好不了多少。”晨露一笑,眉宇间一片锋利爽朗:“但,我能成为您手中利刃。”

    “朕文有朝中大臣,武有四方将士,何需用你?”

    “大臣和将士们都不能让您完全放心。那带血的头颅就充分说明了这点,更何况,您连自己的乾清宫都不待,却要去废宫密谋——若没有掣肘,何至如此?”

    幽深大殿里,少女的声音在空中回响,清冽,而充满了奇异的诱惑。

    元祈静默了,心下虽暗暗震撼,面上却丝毫不露。

    “你如此大言不惭……也罢,看在瞿卿的面上,先让朕看看你的才能吧——你先跟在朕身边,再做区处。”

    他唤来秉笔太监:“传朕的旨意,御花园宫人晨露,忠于王事,为人恭敬勤谨,册为尚仪。”

    晨露很配合的的大礼拜谢。

    回身看着一派自若的晨露,皇帝低声问道:“朕还没问你呢,你到那废宫之中,到底是做什么去了?”

    晨露起身,一脸苦笑:“我想,去看看世上是否有鬼。”

    “啊?”元祈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

    “皇上……您难道不知道,世上女子,对所谓的鬼怪传说,都是又怕,又爱。”

    元祈愕然,想起幼时,陪伴他的丫头保姆总在一起讲什么无头鬼,不由点头失笑。

    他畅快的笑声,传到了大殿外,太监宫女们不由面面相觑。

    ****

    尚仪,又称为尚仪御侍,属于正六品的女官秩级,一般是册封给皇帝身边的左右亲信,虽然品秩不高,却是相当清要的职位。

    元祈素来温和多情,对后宫亦是雨露均沾,惟独自己身边,却从未有贴身得用的女官,只得只几个懂事伶俐的太监如秦喜,田旺之流。太后怜惜他,每次要赐予,都被婉言推拒。

    对此,宫中都一致认为,年轻的皇上是怕把妙龄女子放在身边,后宫免不了妒忌,生出事端。

    ****

    晨露听了瞿云的说法,笑容里带了微妙的讽刺。

    一个把后妃当作棋子使用的人,又怎会顾及她们的感受?

    至于事端,他是惟恐不多吧!

    瞿云懊恼地看着她:“皇上居然要把你留在身边,还是这等敏感的职位……”

    “把棋子放在明显的位置,就能看清楚,它有什么作用,以及……对手会如何应对。”晨露满不在乎道:“皇帝这招不过是在试探,我的真实实力,还有,其余各方的势力。我敢肯定,他根本就没有打消对我的怀疑。”

    瞿云苦笑着说:“我服侍这位有十多年了,不经过重重考验,他本来就不会轻易信任一个陌生人。”

    他轻叹着,不赞同地看着晨露。

    “为什么要留在宫中?这里看着平安和乐,实质却是凶险诡谲,一旦出事,你根本没有自保的能力!”

    “小云,你一个人在皇帝身边,才是凶险!——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准备做什么吗?”晨露双目清冽生辉,怒气中隐有担忧:“那夜,我一听你和皇帝密谋,就知道你们的打算了!——你何苦去招惹‘她’?”

    瞿云闻言,咬着牙不说话,好一阵,终于挑眉怒道

    “难道由着那妖妇得意?!二十六年前,她害死了你……我永生永世都记着,她受封中宫时,那志得意满的神情!!!”

    他看着晨露,眼里满是痛楚:

    “师父只有你我两个弟子,你这一走,我也没什么牵挂,心里想着,就拼了命,也要让那两个狗男女身首易处。试了几次,都险些得手,最后,我混入宫中,花了几年的工夫,才爬到现下位置。”

    他冷笑着,继续说道:“老天有眼,我还没来得及动手,一个早早死了,剩下这妖妇,她享尽了世间尊荣显贵,一刀了结太便宜她了!我帮着她儿子与她作对,总要让她死在亲生骨肉手上,这才痛快!

    第一卷第七章梅嫔

    “师兄!”

    晨露怒喝,喊出了一声。

    这是她从未有过的称呼,瞿云顿时被震在当场。

    “我要知道你这样胡乱妄为,就是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安心——你为何要做这样危险的事!你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什么了!!”

    晨露气得微微颤抖,半晌,她才平静下来。

    “既然,我已经回来了,我的仇就要自己来报。我有言在先,小云你帮忙可以,但不许再以身涉险,否则,我立即撒手离开,再不管这些旧年恩怨!”

    “小宸,……已经二十六年过去了,现在朝中形势,以及各方势力,你都不太熟悉……还有,你现在的功力……”

    瞿云忽然惊觉自己说过了,担忧的看着晨露。

    “泰西的圣贤说过:人生如同涉川,同一河流,绝无二次——小云,我是那种屡次溺水的笨蛋吗?”

    她的声音,轻而自信,甚至带着佻脱的调侃,瞿云却感到整个心间都在钝痛,他的铁铸大掌颤抖着,竟深入桌面整整两寸。

    “这二十六年间,天下,又出了何等人物,我也很想见识一番——你且宽心,‘他’这一去,普天之下,再无人可以惑我饮下‘牵机’。”

    她语气淡淡,眸间闪耀的光辉,让皓月都为之失色。

    即使是何等绝丽,也不及这一瞬的风华——

    却偏生,灿耀阳光照耀在她身上,映成炽白,只显得无尽单薄,与萧索。

    他再也忍耐不住,紧紧抱住她,如同幼时那样,温暖安谧——

    “即使再有也不怕,有师兄在这,再没有人能够伤你分毫……”

    晨露任由他抱着,忽然扑哧一笑——

    “臭阿云,不害臊,这样老实不客气的,就当起师兄来了……明明我比你大三岁的说……”

    这句经常抬杠的话,终于让气氛轻松下来。

    瞿云慢慢松开她,宠溺着笑了,不复平日的稳重儒雅:“师父明明说了,不分年龄,只看入门先后——本来就该我是师兄。更何况,依着现在的年龄,我可是长了你一辈——是谁说我是大叔来着?”

    此时,门外有人禀报,皇帝身边的太监秦喜过来了。

    这是个年纪很轻的小太监,他恭谨地先向瞿云问好,又向晨露行了一礼:“皇上给尚仪您安排了住处,让奴才带了几个小子,来帮您收拾搬过去。”

    晨露想了想,道:“我还要回御花园一趟,烦劳公公,是可否下午再搬?”

    秦喜笑着躬身道:“是奴才过急了,尚仪您可别见怪——既如此,就好了,日头也暖和些。”

    瞿云在旁瞧着,笑着揶揄他:“猴脾气又上来了,圣上有什么旨意,你巴不得下一刻就办妥帖了——这个你拿着,晨露这丫头你好歹多看顾些。”

    秦喜接过银票,收入怀中,笑着又行了个大礼:“统领大人总是体恤奴才们——您放心,我们几个兄弟都有数——其实您大可放心,皇上对尚仪大人,定是一百个青眼有加。”

    又寒暄了几句,他这才辞了出去。

    瞿云对晨露道:“你别瞧这猴崽子收的快,那是知道我是皇帝的人,若是其他宫主子,他一转眼就会回去禀报。”

    晨露一笑:“皇帝挑得好人才……倒是比他父亲懂得识人。”

    后一句说的极低,也听不出什么语气,瞿云也不知道她是褒是贬。

    ****

    晨露到御花园里告别了旧日宫人,见了她这个皇帝钦点的幸运儿,有人是真心祝愿,有人是既羡且妒,有人更是凭空造出许多揣测。

    前世里她阅历非常,世情早已见惯,也不理睬那些复杂目光,她径自向何姑姑道别。

    许是天气暖和,何姑姑的气色好了很多。

    “你这孩子也是有福泽的,既然作了尚仪,可要好生谨慎——论理,我也不该倚老卖老,不过白嘱咐你一句。”

    “哪里,姑姑的金玉良言,晨露真是受益匪浅。这宫中,确要谨慎才好——比如……姑姑的一些花草,还是种得隐蔽些才好,若是遇上行家,可怎么好呢?”

    “你……你怎会!”

    “银木槿、露华、丹觋……虽然夹在名花丛中,枝叶也相似,可万一被人识破,这宫中就免不了血雨腥风了。”

    晨露悠然一笑,起身告辞,只留下一句:

    “改日,我会再来拜访姑姑的。”

    ****

    晨露跟着秦喜一路走来,来到了畅春宫前。

    路上,宫人们见了秦喜,无不恭敬问好,而秦喜也丝毫不曾倨傲,看他待人接物间颇知进退,便知他实不负皇帝的看重。

    “尚仪您勿要生怪,乾清宫里素来没有女官,皇上怕娘娘们胡思乱想,又要闹出是非,才让您住在畅春宫中。好在此处离乾清宫也不远。每日晨间您乘宫车到万岁身边即可。”

    畅春宫是一座小巧精致的宫室,它胜在“近”,“安”二字——离着皇帝很近,却又别样宁静清逸,虽不显山露水,却是一处极为雅致矜贵的所在。此时正是初春,阳光却是晴好,满院里柳枝妩媚,清波荡漾,配着飞檐上鸟语呢喃,实在让人心旷神怡。

    还未到主殿,便听得一声柔和笑声:

    “可是尚仪来了吗?”

    只听得环佩丁冬,却是众人簇拥着一位佳人,迎上前来。

    她身着天青色流云绸衫,映得面容晶莹秀丽,在阳光下,一笑间生出小儿女的娇憨真挚。

    “我听说尚仪姐姐要搬来,高兴的了不得。谢天谢地,总算有人来和我同住了。”

    她上前牵了晨露的手,高高兴兴的进了主殿。

    这便是年仅十六岁的梅嫔,畅春宫的主人,她怀了元祈的龙裔,已一月有余。

    ****

    一番见礼忙乱后,晨露搬进了西侧的小院,身为御侍,她身边也派有一个小丫鬟,是乾清宫里拨来的。

    她叫宝儿,名字俗气是因为进宫后就一直在乾清宫,自然也没有什么附庸风雅的女主子来改名。

    梅嫔晚间便偷偷的跑来,还带了好些糖果宫点,两人便随意聊天起来,她很是好奇的问起宫外情况,当晨露抱歉的告诉她,自己也半年没出宫后,她不甘心地眸子暗了暗:“我好想看看北海……也不知道,娘亲的身体怎样了……”

    梅嫔怀了一个月的身孕,宫中众人照看得很是严密,才来了大半个时辰,便有人找上门来,说了一番早睡的道理,她只得不甘的返回前殿。

    ****

    第二日,天边才现曙光,晨露便早早起身,洗漱后,穿上有品级的宫装,前来迎她的宫车就到了。

    这车驾并不气派,但也坐的温暖安稳。早春的清晨寒气凛冽,晨露来到乾清宫,元祈正从殿中起身,见了她,略点了点头,就上了九龙辇车。

    这浩荡煊赫的队伍,一路行去,很快便来到太和殿前。

    宽阔浩长的汉白玉走道上,左右禁卫气势如云,元祈却以目示意晨露,低声道:“在畅春宫中过得可好?”

    晨露目不斜视,同样低声道:“您是想问,那宫中主人如何吧?”

    “何来此说?”

    “乾清宫里既有了女官,住在本宫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还会怕人胡乱猜想吗?您不过是想用畅春宫的凶险,试试我的斤两。”

    元祈递过无声轻笑,和赞赏眼神。

    “皇上……我有言在先,这种做人保姆,防贼千日的差事,并非我所擅长,更何况……这些贼大多身份特殊,抓住了,反而获罪于天。”

    “天?真是笑话!朕乃天子,只要朕不罪你,谁能奈你何!”

    前方就是太和殿,两人不再说话,元祈走上宝座,众臣三呼万岁,早朝开始。

    晨露如其他从人一样,恰如其分的侍奉在皇帝身后,她的耳朵,却不曾放过任何一句廷议。

    第一卷第八章母子

    早朝完后,元祈要去太后宫中请安,母子会面,自然无须太多随从。晨露上午就得了空闲。

    她才回到自己院中,便听得有人轻轻敲扣门扉。

    开门一看,是梅嫔独身前来。

    已是初春,她却被白狐裘裹了个团子似的,进门就迫不及待的脱下。

    “才前后几步的路,就非要我穿这累赘……姑姑也忒折腾人了!”

    她抱怨着,见了晨露,“咦”了一声,她睁大了眼睛,好奇仔细打量着:“姐姐你今天穿得很不一样……”

    “这是尚仪大人当值时的朝服。”

    梅嫔身边的岳姑姑出现在门口,她手中端着福寿镶字漆盘,上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娘娘,您好歹体恤奴婢们一下,喝完药再出门……您刚才嘴里答应着,一转眼就跑来这里,可让人好找!”

    她嘴上埋怨着,手却已利落地把药端到桌上,接着,从容不迫地给晨露行礼:“见过尚仪大人。”

    晨露知道她是宫中主事,更是梅嫔母亲的陪嫁,一向很得看重,笑着止住她:“姑姑不必多礼,还是伺候你家主子喝药吧!”

    岳姑姑端起碗,以白玉汤匙舀起,妥帖地喂入梅嫔口中。

    药的奇异热香,隐隐透出,在房中氤氲。

    晨露眸中一凝,仔细闻了闻,确认自己所记不谬,问道:“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岳姑姑道:“是皇上让太医配成的,黑黢黢的一大包,都是龙眼大小的颗粒。据说是养气安胎的独门方子——怎么,有什么不对吗?”

    她人老成精,亦是富贵人家浸润出来的,听着话气,立刻警觉起来。

    晨露失笑,摇头道:“姑姑谨慎太过了,我只是觉得,这药闻着奇香,不象宫中太医的手笔。”

    岳姑姑松了口气:“尚仪请恕老奴多疑,实在是这节骨眼……”

    梅嫔在旁边听着,觉得话题沉闷,兼而凶险不吉,便笑道:“姑姑太过小心了,朗朗乾坤,哪能出了那种邪事?”

    晨露看着她,只见她喝完了汤药,正无事把玩着身上镂金镶玉的玲珑。

    那玲珑只得鸽卵大小,玉质本是是雪莹无瑕,内里分得九层,层层相套,,又分别镂成各种图案,以纯金描点,又饰有米粒大小的红宝,宝光四射,略一晃动,就有悦耳风声。

    这样巧夺天工的玩意,就是在宫中,亦不多见。

    梅嫔手中拨弄着,脸上漾起稚嫩甜美的笑容,盈盈大眼里满是清澈和纯真。

    她家中亦是小富,诗礼传家,素来得父母宠爱,在宫中不久,又得到皇帝的眷顾,可说是从未尝过愁苦滋味。

    岳姑姑看着这副光景,惟有苦笑,深觉肩负重担,想起一事,又叮嘱道:“娘娘,一大早皇后那边就传下话来,邀请后宫妃嫔去她宫中赴宴,您没忘吧?”

    梅嫔立即拍手,雀跃道:“对了,时辰到了,我该去换装了——等会可以尝尝皇后那边的密制雀珍了,上次赐了给我,那味道实在是好。”

    岳姑姑一听,大为惶急:“老奴正要说到此处,娘娘请千万谨记,食物之类,只有等大家入口,方可尝试,还有要用银制碗筷……”

    她想起晨露也在,口中若有若无的解释道:“其实皇后娘娘再是贤德不过,可是宫中大宴历来人多手杂,我家娘娘又怀了龙裔……”

    她眼前一亮,对着晨露道:“尚仪您下午不当值吧,不如您和我家娘娘一起去——也好认识拜望一下诸位娘娘,她们都不识得您呢。”

    晨露一听,就心中雪亮,好在皇帝本意就是如此,也就顺水推舟应了:“晨露本就该拜见各位娘娘——只是我本微末,又不请自去,皇后娘娘未免见怪。”

    梅嫔立即反驳:“才不会呢,皇后娘娘对人谦和,为人很好。昨天晨省时,她还问起姐姐你呢,说不知是怎样灵巧知礼的女子!”

    手伸得好快!晨露暗道,于是笑道“恭谨不如从命”,一行人换过装束,去往昭阳宫中。

    ****

    这边厢,后宫妃嫔早早就穿衣梳妆,准备赴宴,太后的慈宁宫中,却是雍睦和祥,母子兄弟欢聚一堂。

    元祈到得太后宫中,远远就听见元祉那华丽清朗的笑声。

    他进入正殿,先给太后端正行了大礼,坐在叶姑姑亲手奉上的座椅上,这才有空暇去看自己的三弟,静王元祉。

    多日不见,这位朝野侧目的风流王爷,仍是不改以往习性,一身的金灿奢华。只见他头戴金冠,上镶大颗夜明珠,光华灿烂,手间一道龙纹扳指,翠碧通透。他全身华服宝履,腰间却只得一抹异彩,仔细看去,竟是古楼兰最神秘的“月神泪”。

    这样一身珠玉,换作他人,定是伧俗不堪,可这位静王佩来,却更映得姿容非凡,恍若神仙中人。

    静王规规矩矩行大礼参见后,才笑谓皇帝:“多日不见,皇兄瞧着格外精神,怪不得说,人逢喜事精神爽。”

    不等他回答,又坏笑着回太后道:“母后刚才说,怕皇兄劳累过甚,其实一点也不用担心……皇兄很是康健,这不是,梅嫔娘娘有孕了!”

    皇帝被这惫懒无赖的家伙气得七窍生烟,恨不能学着旧时模样,把他拎过来扼个半死。只得用眼严瞪,却更换来他得意情状。

    太后瞧着两人并坐,皇帝一身简捷清爽,对着静王奢华极致,心中暗叹两人禀性,面上却丝毫不露,只是被静王元祉逗得笑呛,喝了一口茶,才缓过来,笑着指定两人:“到我这里还这样淘气!”

    先帝英雄盖世,驱除了蛮夷,创下本朝这辉煌基业,在子息上头,却甚是单薄,宫中妃子一连生了三位公主,一个皇子也无。直到当今太后,亦是当时的中宫,诞下今上元祈,才缓解了一时隐患。其后有妃子产下一子,可惜又夭折,这位静王元祉行三,乃是太后堂妹惠妃所生,平时常腻在她身边,倒和亲生的没有分别。

    元祈起身,为太后换过茶水,才霁颜道:“三弟能学老莱子娱亲,逗得母亲开怀一笑,瞧着这点,再怎样无赖可气,朕也不跟他算帐了!”

    元祉却不善罢甘休,径自笑得诡秘:“听说皇兄又得绝世佳人,还掩人耳目藏到畅春宫梅嫔那里?”

    皇帝还未及大怒,太后就斥他:“你这混世魔王,哪有这样编排毁谤人的!一个清清白白的女孩儿,又是做的女官,就在你嘴里随意糟践么!”

    她回过头,莞尔一笑,四十五岁的妇人,笑起来仍是皎美不可方物。

    “祈儿,你新封尚仪的事,我亦听说了——那女子真有那么出色,让你改了不要女官的初衷?”

    皇帝不禁失笑:“是那个奴才嚼了舌跟?”他横了静王元祉一眼:“还有那煽风点火,以讹传讹的家伙,才把一件小事传成这般。母后,您见了便知,那丫头容貌实在平常,什么绝世佳人,还什么掩人耳目!她不过是瞿卿的子侄辈,朕瞧着说话行事爽利,才封了个尚仪。”

    太后以画扇轻点他额头:“你啊,历来就是这谨慎的性子,女官也挑个长相寻常,听说为了避嫌还让她住在畅春宫——这未免太过了,你贵为天子,即便真临幸了什么人,也是常事。我儿如此作为,真要作圣人吗?”

    元祈答得滴水不漏:“孩儿亦知这个道理,但历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能修身,便不能齐家,而后宫若是争斗不休,即使是天子,亦会受人耻笑。”他看了眼太后,又补充了一句:“母后应该也明白这个道理。”

    太后听着这含沙射影,别有寓意的话,不由面色一僵,但这话冠冕堂皇,无论如何也不能加以反驳,她随即笑了。

    “你这孩子就是端正太过,罢了,有你在,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三人又聊了些琐事,两兄弟这才辞了出去。

    第一卷第九章争宴

    太后冷哼一声,随手把精美绝伦的画扇一扔,面沉如水,左右噤若寒蝉,都不敢出声。

    她身边的叶姑姑心知肚明,遣散了众人,上前拾起画扇,宽慰道:“主子别气坏了身子,皇上性子一向如此,也没什么歹意。”

    “没什么歹意?你瞧他话里的意思,倒是在疑我一般……”

    “皇上怕是心中有了芥蒂……也难怪,上次皇后娘娘那样作为。”

    “哼,一个两个都那么不省心。淑菁这丫头小时看看还好,大了竟是愚昧不堪……哎,也难怪,我这儿子,看着宽仁,实际最是刚性,淑菁是犯了他的大忌了!”

    太后恨铁不成刚的皱眉,淑菁是皇后的闺名,正是她二哥的掌上明珠。

    “梅嫔娘娘这次有孕,该怎么处理?”叶姑姑瞧着她神色黯然,转移话题问道。

    “还是老法子……叫淑菁这丫头沉住气,船到了桥头,由不得它不直!”

    这隐晦含糊的话语,中间蕴藏的血腥,让叶姑姑悚然,她连忙道:“我这就去跟鄂姐说。”

    太后看着她匆匆而去,取过桌上画扇,仍是一脸悠然高华。

    ****

    昭阳宫中,后宫妃嫔陆续到了,皇后才起身升坐,受了众妃参拜后,连忙让众人起身就座。

    一时宫中花团锦簇,莺呖婉转,说不尽旖旎温柔。

    晨露冷眼看去,却见昭阳宫格局不凡,诸般宝器,皆是内敛古朴,明明是奢华到了极点,却一丝也无炫耀之意。看那摆放的位置姿态,却象有了不少的年月。

    这定是当年,太后的手笔。晨露忖道。

    果然,回首细看,就可见鲛绡裁成的帷幕低垂,珠光如雾,内院的光景,与此殊然不同。

    此处乃是正殿,十几个妃子看似姐妹般亲密,仔细端详,却能看出端倪——此间隐隐分了三派。

    皇后和那日到云庆宫式威的云贵人颇有默契,想想那日齐妃的话,是皇后提携了云贵人,她才能脱出贱役,进而蒙宠。

    云贵人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宫裙,上面缀了星星点点的珍珠,一派小家碧玉的贴心模样——估计是不想抢了皇后的风头。

    正中央坐的,就是一直卧病,这几日才有所好转的皇后,只见她身着正统的凤冠朝服,眉目间有六七分象了太后,亦是不多见的美人,只面容有些苍白,显得孱弱温文,举手投足间,名门高阀的贵气立现。

    下首右边第一,坐的是齐妃,她扬着眉,有些桀骜地瞧着皇后那边姐妹情深,脸上一抹若有若无的冷笑,仿佛胜券在握。

    后宫里,她是皇帝最眷宠的一个,历经两年而不衰,前阵子,元祈迷恋梅嫔,却很快有孕,不得再幸,这阵子多了个云贵人,可数数侍寝的日子,仍是她多出了一大截。

    她亦是出身高贵,乃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齐融的女儿,齐融素来以顾命重臣自居,朝中多人以他为首,这一党对太后和林家都很不满,甚至有传言说他曾道“牝鸡司晨”。

    齐妃身边亦有多名嫔妃围绕,她仿佛对上首的皇后不屑一顾,只频频看向正对面,

    那边首席空着,仿佛正在等待。

    过不多久,只听太监唱命,众人都不再谈笑,齐齐看向门口——

    传说中的罗刹恶鬼,闻名遐迩的周贵妃终于到来。

    这时,初午的梆更终于敲响,这正是皇后请柬上说的时间。

    那是一个穿着大有古风的女子。

    宽袍广袖,腰间以玄黑红纹为带,缀有金戈。她的脚上不穿绣鞋,而是非金非玉的晋式木履。

    她身后使女捧着的也并非如意香巾,而是一柄短剑。

    她上前,给皇后行礼,然后,坐到了那空着的席首。

    晨露听说过这位周贵妃许多传言,那些人谈到她,都是环顾左右,然后心有余悸地说道:“那是个罗刹恶鬼……”

    她是天门关周大将军的女儿,从小长于军中。

    初时,皇后凤体违和,元祈就钦点了她掌管六宫事务,不料她以军中律条治理后宫,在三个月内,罢黜了四名妃嫔,杖死的宫人竟有十一个之多。

    她拿人时证据历历,凡是生事害人,造谣贪渎的,一个也不曾轻饶。

    那三个月,是后宫最为清净安全的时候,也是太后和元祈最头疼的时候——前来哭求哀诉的人络绎不绝。

    最后,迫不得已,皇后仍主持大局,由周、齐二妃协助,这才平定了是非。

    周贵妃一落座,齐妃就笑着娇声说道:“周姐姐真是好气派,大家都等你一个呢!”

    周贵妃连眉毛也未曾一动:“皇后的懿旨上说是时,是你来得太早——莫非是你太饿?”

    她未曾到达,就知道今日是齐妃最早,这份势力,简直骇人。

    晨露暗笑,这位倒真是军中习气,不早不晚,只是准时。

    皇后看着她们坐下就言语不善,连忙转移开话题,她朝着梅嫔亲切笑道:“妹妹今日身体可好,你怀了龙裔,定是非常辛苦——对了,你今日派人来,说是新尚仪也要一起前来,这位就是吗?”

    她看向梅嫔身后的晨露,目光越发亲切温柔:“好小巧的女孩……皇上也真舍得使唤。”

    她对晨露道:“可怜见的,见了你,就想起我妹妹来……你近前来,让本宫仔细瞧瞧。”

    几十双目光立刻聚集过来,她们早听说皇上封了尚仪,有了贴身女官,患得患失之下,怕本就稀少的宠爱更被分了去,已是如临大敌。

    一看之下,众妃倒大为安心,只是个清秀的小女孩,没有什么可以媚惑皇帝的美色。只有齐妃冷哼一声,大概想起了,这就是她宫中遣出的那个。

    晨露大大方方走上前去,礼数周到地参拜了皇后,皇后越加欢喜,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些,才放她下去。

    正式开席后,皇后说了几句,春日明媚,且在此小酌之类的话,就宣布开席,诸嫔妃一番梳妆打扮赶路,又互相说了许多热络亲密的话,正好也有些饿了。

    这时膳品已经络绎不绝的送了上来,顿时奇香四溢,皇后不愧为高门大阀出身,她宫中的菜色,都是众妃闻所未闻,一尝之下,都是拍手叫好。

    云贵人连忙讨好皇后:“娘娘,这宫中御膳房,已是汇集天下名厨,不料您这更是藏龙卧虎,这些菜色臣妾不要说见过,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有如此美味!”

    齐妃见她就恨得牙痒痒,脸上笑得更加娇媚:“哟,云妹妹这么爱吃啊,既这么着,今后皇后用膳,你且在一边候着,剩下的总有你的份!”

    云贵人听着如此恶毒露骨的讥讽,气得胸口起伏:“姐姐在说什么,我竟没听见!!”

    皇后一看势头,连忙不动声色的缓和:“云萝这孩子孝顺,不过见我体弱,变着法子哄我开心,齐妃你也是做姐姐的,怎么计较起了小孩子说话……其实天家女子,谁没见过世上珍馐呢——齐妃,我听说你父亲前阵子,也对翠色楼的菜品流连不已,是吗?”

    翠色楼是京城最著名的酒楼,这句话乍听寻常,不过,齐妃父亲齐融,前几日和此间的美貌女伎通宵欢娱,清早被人撞见,已是满城风雨。

    皇后这时候提出,就有知情人窃窃私语,齐妃气得柳眉倒竖,偏又发作不得。

    晨露站在梅嫔身后,见她一边好奇懵懂的看着众人斗口,一边源源不断的把食物送入口中,不时还露出幸福的微笑。

    她倒吃得舒服!晨露哭笑不得,俯身到她耳边正要让她注意仪态,突然,她僵住了。

    梅嫔手边有一碟才送上的松子鱼露,她夹了一箸,正要送到嘴里。

    这个味道……

    仿佛是一道闪电划过脑海,晨露顿时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这样的鬼蜮伎俩!

    她伸出手,果断地制止了梅嫔——

    “娘娘,这个不能吃!”

    侧对面,齐妃还在生着闷气,她无意中一抬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提高了声量,好让满场都能听见:“尚仪,你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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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卷第十章惊惧

    (纠正一个错误,齐妃的老爹叫齐融,某非昨天吃了药,头昏眼花的,所以就出了这样一个BUG)

    齐妃简直是眼前一亮,她提高声量这么一句,顿时全场都看向此处。

    她越发来了兴致,对着晨露道:“尚仪,我见你方才制止梅嫔妹妹,不让她吃这松子鱼露,莫不是……”她微笑着,加重了语气:“这菜里,有什么不妥?”

    此话一出,所有人脸色苍白,一齐放下手中筷箸,如临大敌的模样。有人心慌,竟把一只琉璃碗盏碰倒在地,“当啷”一声,更是听得心惊胆寒。

    晨露露出极为吃惊的神情:“齐妃娘娘何出此言?梅嫔娘娘有龙裔在身,太医特地嘱咐过,安胎药不能遇上河海类的‘发物’(注),所以才……”

    皇后再也忍耐不住,终于勃然大怒,不等她说完,就打断道:“齐妃,今日数你闲话最多,敢情是狂悖了吗?你若是身体有恙,还是及早延请太医,也免得妹妹们受这些无妄惊吓。”

    她气得脸色越发苍白,由左右侍婢搀扶着,径自回了后殿休息。

    皇后拂袖而去,这宴席也就显得尴尬没趣,众妃都是人精,看着不是事,随便哼哈敷衍了几句,也各寻由头告辞回去。

    一顿春日会宴,以意兴索然,马虎告结。

    ****

    晨露和梅嫔乘辇车回了畅春宫,岳姑姑迎上来,见面色不对,已知有异。

    从午后到掌灯时分,这段“会宴风波”已经以暴风般的速度传遍了后宫。

    整个半天,晨露的耳边没了清净,她被追问不过,叹了口气,终于开口。

    “岳姑姑,你把那包安胎药扔掉吧,改日请皇上换太医重新开过方子,再请人验过,让几个可信的亲手配药。”

    什么?!

    梅嫔和岳姑姑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

    梅嫔就是再纯真无知,也已经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姐姐……您是说,那药里有毒?”

    她秀丽小脸一片惨白,手中的茶盏摇摇欲坠。

    “这……这不可能呵……,那药丸都是老奴我用银针一一验过的!”

    “姑姑,这药丸无毒,只是有些异香,会盘亘在体内,三四日不去。一旦遇上某些植物的根,两者相加,就会成会虎狼之药。”

    梅嫔尖叫一声,茶盏当啷落地,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晨露点到为止,看着一老一小的恐惧表情,正想好生劝慰她们回去,就听到门外禀报,奉天子诏令,宣她觐见。

    ****

    乾清宫

    元祈不似往常般与人对弈,只是在摆着古人棋谱,看那书卷,已是极为古旧,却仍是清爽的一尘不染,显然主人极为爱惜。

    “今日真是热闹……”他微笑着对晨露道:“朕这些后妃,一个个贤良淑德的了不得,又是大大的才女,如今连《本草》也嫌太浅,配起上古偏方来了!”

    晨露听着他这危险刻薄的言辞,很是荒谬的,竟是从心里生出知己之感。

    这亦是她忙碌半天后,唯一的感受。

    梅嫔用的药丸,没有丝毫害处,只是在其中,加了极为少量的一味奇香,它本身毫无作用,若是遇上一种植物的根,就会在人体内化作剧毒,慢慢使人虚弱而死。

    而皇后宴席上,那道松子鱼露里,就混有那种根煎熬成的汁水。

    它亦有香味,只是类似松子清香,常人不易察觉。

    可惜,只是不易……并非不能。

    晨露想起御花园那位何姑姑,她所种的几味毒物,就比这高明多了,无色无味,天下间几乎无人可以觉察。

    手段高下,立时就可以看出

    她和此事无关,那么,种那些珍奇毒物,又是为了什么?

    这宫中,抽丝剥茧的,果然谜团重重。

    “晨露……朕果然还是小瞧了你,你对毒物药解很有造诣,看来朕让你住在畅春宫,真是选对了人。依你看,这次?”

    元祈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问,深邃黑眸中看不见任何情绪。

    “皇上,犯人是谁,其实并不重要。”

    晨露想了想,石破天惊的,答了一句。

    “哦?”

    皇帝居然笑了,温和俊美的脸,因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

    但,他的眼里没有笑意,只是深不见底的冥黑。

    无形的威压,只在这一眼之中。

    若是让那些平日以为他“宽和端正”的人来看,定要吓得昏死过去

    “若是这不重要,那么,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晨露仍是自若如初,完全不受影响:“皇上,您又何必明知故问,若是真能揪出真凶,我想您肯定会乐意为自己去掉一道障碍——可是,这次,您失望了。”

    她看了看皇帝,知道对方仍在考究自己,就继续说道:“药丸那边,若是追查太医,他不是失踪,就是自尽。而皇后的宴席呢,更加不好办。我敢肯定,包括皇后在内,每个人的小碟里,都有那种根的汁水——那么,究竟能把谁当凶手办呢?皇后?她那个厨师是新请的,她也一定会叫屈:没有人会明显到在自己宫中害人——谁都会如此作想。”

    “真是妙计……在自己宫中下手,反而不会有人相信——朕这位梓童,真是越发长进了。”

    皇帝的笑容越发锐利,那明显的恶意,让人揣测到,他是想起了一些不快记忆。

    “梅嫔那边,这几日你还要照看着。”

    “皇上,我曾说过,没有防贼千日的道理。我并不习惯这种单纯防御。”

    元祈听了这大胆言辞,也不动怒,只是有些烦躁:“你那日的豪言壮语到哪里去了——你不要推辞,这份差使非你莫属。若是缺人手,瞿卿那里随你挑就是!”

    晨露闻言,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元祈只觉得一阵清凉,些微烦乱立时消散,整个人,如同浸在寒潭之中。

    那清冽沉静,如冰雪般晶莹的黑眸……

    就是怎样的绝色佳人,怎样的明眸魅惑,也及不上这一眼的风华……

    一直到晨露告退,皇帝仍有些失神,仿佛沉浸在什么里。

    ****

    夜已深,晨露从乾清宫退出后,也不坐宫车,一个人独自行走着。

    她看着四周,清幽月色下,宫墙如千年万年般矗立,里面隔断的,是灯火辉煌,莺歌燕舞,还是凄清惨淡,冷宫独守,亦无人得知。

    今天的一幕,在见惯黑暗血腥的她来说,简直不堪一提。

    但这欢声笑语背后,由纤纤女子们主导的阴谋和杀机,仍是让她黯然。

    这些十几岁的少女,才抛去了家人的娇宠,进到这金碧辉煌,又暗无天日的宫中,是经过怎样挣扎,才学会了,微笑着,以美丽的手指,去扼杀别人的希望和生命?

    她们踩着同伴的尸骨平步青云,可曾害怕,可曾愧疚,以至,暗夜梦回,一时惊噩?

    她们争的是宠,是子嗣,争的,是千万年来女子能得到的至高头衔,可曾想过,这一切,到头来都归于尘土,又有什么意义?

    元旭……这就是你要的吗——

    三千佳丽,一颦一笑,一悲一喜,荣辱浮沉,只系于你一身……

    晨露站在如水的月下,在二十六年后的一日,向着陵墓里的某人,问道。

    几重哀伤,几重悲愤,到最后,化为决绝的愤怒。

    这愤怒,如同冰河破堤,凛然汹涌,锐不可挡——

    元旭……你且瞧着,这朗朗乾坤,我将亲手颠覆!

    宫墙无语,一如千古。

    ****

    晨露晚上回来,已是已时,她沐浴过后,正要上床。

    门棂上,有轻微的敲击声。

    那是小心翼翼的,却又隐忍的急促,仿佛含着极大的恐惧。

    她打开门,只见一人身着白色单衣,头发蓬乱,就那样,呆呆的,立于月下,就象幽魂一般。

    是梅嫔。

    她已经全无那份懵懂的安详,她瑟缩着,泣不成声。

    她伸手,抱住晨露,就象扯住了救命稻草,低喊道:“姐姐,求你救救我!”

    “娘娘……?”

    “姐姐,我好害怕,一闭眼,就想起今天的事……宴席上,大家笑得都很假,很怕人……我以为光吃不说话就可以了……可是!她们居然要害我!!”

    “姐姐……你一定要救我……你知道是谁下毒吧……你快去禀告皇上,他会救我的!”

    晨露简直要叹息,救?在这个后宫里,谁又能救谁?

    皇上?那就请拿出证据,无故废后,就是帝王也不能如此妄为。

    她轻轻挣脱了梅嫔,清晰的,缓慢的说道:“娘娘,请你冷静!”

    她看着少女狂乱惊慌的眸子,缓和了声调:“我会尽量注意你的安全,可是,娘娘,在这世上,没人谁,可以一生一世的救你,保护你。”

    最后的话,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虽然残忍,可是她希望,这懵懂纯真的少女,能彻底明了,自己是在怎样的一个世界。

    “谁也不能吗……”

    梅嫔仿佛在一瞬间,领悟了自己的处境。

    她的目光不再狂乱,慢慢的,黯淡下来。

    “可是,我的真的不想死……爹、娘,你们为什么要送我到这吃人的地方!!”

    她低低呢喃着,一步一步的,退着走回自己的寝宫。

    夜凉如水,映着她娇小的身影,逐渐远去。

    注:我国中医认为,有一些食物,如牛肉,鱼类海鲜,酱油等等,都是“发物“,会干扰药性的吸收,以及伤疤的愈合。所以有JM弄破了脸,可千万表吃以上食物,小心留疤。

    第一卷第十一章人心

    之后几日,元祈特地免去晨露的当值,让她能长居畅春宫。

    这几日平安无事,终于到了十天一次的大朝。

    这一日早朝,文武官员都会到齐,一些要紧政务也会当廷决断,所有仪仗从人,浩荡煊赫,一样不缺。

    作为有品秩的女官,晨露不能不去。

    太和殿中,兵部尚书黄嘉直正在慷慨激昂的读着奏章:

    “彼蛮夷之邦,牧猎腥膻之徒也,民风膘悍,向以掠劫之行为勇武,前朝景乐年间,入我中原,烧杀掳掠,其罪罄竹难书,中原千里,几成白地……我太祖尝大败其于一役,其可汗仅以三千骑得脱……今卷土重来,不过跳梁小丑,何足挂齿,恳请陛下火速发兵,一旦王师挺进,定能歼其全部,以枭首传之天下。“

    晨露冷眼旁观,就见元祈端坐于龙椅之上,看似听得认真,嘴角一丝冷笑却昭示了他的情绪——

    他很不耐烦。

    晨露听着这长篇大章的激昂语句,突然想笑。

    歼其全部,以枭首传之天下?

    这些文官饱食终日,天天看多了晋书想学谢安,他们以为鞑靼十二部是吃素的,纸糊的,只要轻轻一捻就灰飞烟灭?

    当年,平虏军中,,有如云猛将,奇才谋士,亦有将士用命,上下一心,殚精竭虑,才堪堪驱逐了鞑靼。

    虽如此,忽律可汗仍率本族精悍的三千骑兵,远走漠北,当时大家心中都有计量——这群自诩为苍狼之子的草原勇士,必有一天会卷土重来。

    所以,她逗留千里之外,一心只想未雨绸缪,未曾料到,却是祸起萧墙,急转直下……

    另一道更为响亮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黄大人,你可知道,世上腐儒皆是好名,只要能千古流芳,能博个忠君爱国之名,就乱嚷什么开战……您这样的书生之见,对国家社稷有百害而无利!”

    晨露听着甚是顺耳,却不料,此人得意洋洋的话锋一转:“依本侯之见,鞑靼各部近日有不稳迹象,纯粹是因为刚渡过冬,食物器械皆是不足,所以又欲掠劫,若我天朝以泱泱大国的怀柔之心,多赐其以厚礼,则必定能消弭大祸,若其仍是不罢休,那么,索性把我朝军队从北郡六国周边撤出,鞑靼就是暂时到它们那里‘打草谷’(注),也不干我天朝什么事——且让他们互相斗去吧!”

    此人自以为幽默风趣,晨露听得却是大怒,暗想此人比那书生意气的黄尚书更加不堪,居然欲以天朝声誉,以及属国的利益,来换得一时太平。

    本朝开国以来,民心所向,皆是因先帝能驱逐异族,救民于水火,那八年艰苦岁月,民间家家都有死伤,对鞑靼都是恨不能啖其肉,若是让民众知道要向鞑靼厚礼卑词,立时就要民声鼎沸。

    至于属国,那更不可取,当年,自己远赴千里,就是为了……

    却听“啪”一声,竟是元祈把他的奏章,亲手拿起,掷于地下。

    殿内一片死寂,众臣噤若寒蝉,都不敢再开口。

    “南冠侯,久闻你在亲贵子弟中,以通晓谋略著称,今日一见,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元祈的声音淡淡,也听不出喜怒,不知怎的,殿内群臣都觉得胸口发闷,好似被这无形的威压镇住了。

    元祈的声音越发轻缓:“还有谁,和南冠侯一般,能想出这等‘妙计’的?”他目光如电,象利刃一般扫视全场。

    咕咚一声,一个胆小的官僚终于坚持不住,双腿一软,昏死过去。

    “扶植北郡六国的定策,是先帝时定下的,为的,不是什么威抚海内的名声,而是以六国的势力,进可远击鞑靼,退可拱卫中土。有些人鼠目寸光,是否以为先帝和朕都是为好名?朕告诉你们,你们想错了!“

    素来宽和的皇帝,偶露峥嵘,终于让一班臣子认清了,他是何等样人。

    ****

    晨露随着早朝完毕,就要回自己院子,今日并不是她当值。

    正是旭日高升的辰时,在路上,一辆华贵辇车背向驰过,看方向,是去娶香园赏玩散心的。

    看车形古朴典雅,是晋时式样——竟是周贵妃的?

    那样冷峻的女子,也会喜欢花草?

    晨露有些意外。

    回到畅春宫时,才得知梅嫔今日仍是委靡,岳姑姑劝她也去聚香园散心,得用的从人一早就随着她去了。

    她想起刚才的车辇,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

    ****

    娶香园并不很大,亦没有太过精致的园林,它所特有的,是百花齐放的灿烂绚丽,幽香入骨。

    晨露走入园中,一眼就看到梅嫔和周贵妃正在小池边数着游鱼。

    梅嫔仍是那副惊惶无力的感觉,仿佛随时要跳起来逃走。

    她走了过去,离两人还有一丈来远,才被梅嫔偶然回头瞥见。

    “姐姐你来了——”

    她精神仍有些恍惚,一时脚下一滑,眼看要坠入池中。

    一旁周贵妃的侍女眼明手快,一手及时抓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正要揽住她的腰,把她拉回岸上。

    电光火石间,晨露看见,那侍女的掌心,竟有一点诡异朱红——

    她来不及阻止,情急之下,掷出腰间牙牌,正好砸在她手腕上。

    那侍女吃痛之下,手不由一缩,终于拉了个空。

    这几个动作说来复杂,其实间不容发,只是在一瞬间完成,旁人听得牙牌落地,马上被梅嫔的尖叫压过——侍女没能拉住,她仍是坠入水中。

    这池塘甚浅,众人反应过来后,立刻七手八脚把她救了上来。

    她浑身湿漉漉的,春日池水仍带寒意,一阵风吹过,她冻得瑟瑟发抖,脸色也很是苍白难看,不知是冻的,还是受了惊吓。

    “尚仪,你是想要梅嫔的命吗?”

    周贵妃勃然作色,示意左右以斗篷裹住梅嫔,眼神森冷的直视晨露:“你故意阻止我的侍女救人,才害得梅嫔落水——你是想谋害皇嗣吗?”

    晨露不怒反笑,抬起头,她深深看了周贵妃一眼。

    周贵妃自幼长在军中,凶狠残暴的眼神,不知见过多少,这少女清浅一眼,却让她从心中生出悚然。

    那幽黑的眼眸,清冽冰冷,寒光冰雪一般,沁入骨髓。

    周贵妃仿佛不能承受,倒退了半步,她冰封一般的丽容上,有生以来,终于生出惊愕。

    弱不禁风的少女,仅以一眼,就压制住了她的威仪。

    晨露俯身捡起牙牌,扫了一眼在场众人,终于开口——

    “娘娘你想问我的罪,是吗?”

    声音清冷幽然,仿佛在问,世上最简单不过的事。

    “今日我不想将事端扩大,……所以,娘娘,您其实很幸运。”

    满不在乎的,身着绛色鸾鸟朝服的少女,强势而自然的说道。

    太过嚣张!

    周贵妃骨子里的冷傲被她一激,终于压过恐惧——

    “你这是威胁我么?”

    晨露微微一笑,清秀面容,刹那竟是明丽绝艳。

    “您不妨看作是劝告,若是皇上知道,您这位了不起的侍女,是何等样人……我想,后宫上下,其实很期待看这个热闹的。”

    她也不行礼,让左右扶了梅嫔,径自离去。

    周贵妃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那份无形之力终于撤除,她松了口气。

    这小小女官,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兀自惊疑不定,

    “尚仪,谢谢你。”

    从水中救起,就一直浑浑噩噩的梅嫔,终于清醒过来。

    她眼神不再惊惶,如大梦初醒,脱胎换骨一般。

    清了清嗓子,她温柔有礼的问起刚才缘由。

    听完晨露的简单解释后,她不再如前日一般哭泣,慢慢的,居然笑了。

    那平静的笑容,多少有些诡异——

    “你又一次救了我,我真是没用。”

    她笑厣如花,很是灿烂:“这些女人,不害了我肚里的龙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的低语,最初的童稚纯真,荡然无存。

    “我死了两次,终于想明白了——我不想死,我绝不能让她们害死!”

    “谁再想害我,我必要让她付出代价!”

    往日秀丽稚气的脸,在这一瞬间,微微扭曲。

    一如,后宫中,其他后妃。

    第一卷第十二章星坠

    第二日早上,晨露起的稍有些晚,今天她是下午当值,刚刚梳洗完毕,瞿云居然来了。

    他绕过前殿,来到这清净院落,不由感慨:“原来还是你这最为幽静!”

    晨露亲手煮了茶给他,却见瞿云慌忙摆手道:“饶了我吧,我还想多活两年——经你手调制的食物,实在难以下咽。”他端起瓷碗,轻嗅了一下,苦笑道:“果然……你又用烧过头的水来煮茶,这样的涩重,除了你,别人绝难做出。”

    晨露不禁羞恼,晶莹面容上生出一层淡淡绯红,一把夺过茶盏,嗔道:“不想喝就别喝!一个男子汉,还这么婆妈挑剔!不想想在山上,都是你做饭的……”最后一句,声音越说越小,似乎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瞿云哈哈一笑,灵巧的夺过茶盏,一边躲闪着晨露,一边喝了一大口,这才满足的叹道:“这才是你的独门手艺啊!”

    在这里,他兴致很高,人到中年的儒雅稳重,似乎都消失无踪,仿佛岁月不曾流逝,他和她,仍是师父门下两个爱斗嘴的弟子。

    “对了,我记得你也有个小丫鬟服侍的,怎么让你亲手做这些琐事?”

    “饮食方面,我不愿任何人插手。”

    晨露只是简单答道,那声音中微带的一丝异样,却让瞿云瞬间明了,二十六年前的那盏“牵机”,在她心里,留下了怎样的噩梦。

    逝水如斯,岁月永不停留,他们,也早已不再是,那无忧无虑的少年男女。

    他叹了一口气,换了话题:“小宸,你真准备插手梅嫔的事?”

    晨露无奈道:“我并非同情心过剩,也不爱淌混水,不过你家皇上让我住在这,就是为了让我就近保护她,为了博得他的信任,我才不得已管了这事。”

    “小宸……这样很危险!”

    晨露冷笑道:“若是要向‘她’复仇,什么法子都是危险的,在这里,皇帝反而能成为我的护身符。“

    瞿云叹了口气,知道劝不住她,只得拉过她的手,以自身真气,引导她那微弱的内力运行。这是他唯一能给她的保障。

    一番劳动,两人都额头见汗,晨露自觉得益非浅,苦笑道:“看来这具身体还真不练武的材料……昨天在御花园里,我在牙牌中贯足真气,也不过让人微微吃痛,真是无用!”

    她把昨天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很肯定道:“我不会看错,那个侍女掌心那道红印,分明是极北摩诃教的‘冥焰掌’,若是被她按住腰间穴道,梅嫔晚上就会小产而死。”

    她有些愤怒——只因为宫宴初见时,她对周贵妃,这有着魏晋气韵的女子,颇有好感。

    那样从容不迫,英姿飒飒的女子,竟也和那群争风吃醋,构陷暗害的宫中妇人一样……

    她有些失望的叹了口气:“你还是把这件事汇报给皇帝吧,估计两边的侍女都会缄默不说——也让他知道知道,我的差事有多累人!”

    ****

    下午,淅淅沥沥竟下起雨来,晨露撑起一柄水墨描绘的纸伞,走出院门,看着满地青翠欲滴,她撇开平日的院门,从侧边小径绕行。

    一直走到前殿侧厢的位置,却见岳姑姑领着一个中年妇人,贴着廊下,又轻又急的走着。

    她有些惊惶模样,不料一抬头,却见晨露正在眼前站着。

    她很不自然的笑了笑:“尚仪大人下午当值吗?”

    未等晨露开口,她又笑,指了指身后跟着的妇人:“这是前头的老宫人,娘娘想问问她一些古记掌故,也好避开忌讳。”

    晨露不置可否的扫了那妇人一眼,那走路姿势、那身匆忙而就的宫装,就显示出蹊跷。

    再看她手里,有一个包得方正的物事,倒象是个小箱。

    她不动声色的寒暄几句,这才离开。

    一盏茶后,她来到梅嫔的寝殿外,贴着窗棂,小心地把窗上轻绢挑开一条逢。

    只听得里面一个妇人声气:“娘娘容禀,您的身子并不要紧,不过是虚寒内蕴,肝气有些郁积,吃些药就不妨了。”

    梅嫔有些不耐道:“这些话太医也会说,我想知道这一胎到底是男是女?!”

    里面静默了片刻,那妇人才道:“老身恬为杏林中人,医者父母心,论理是不该窥视天机,不过梅老爷已经把您的苦楚都说了,即如此,就让老身用家传的‘线脉’来一试吧!”

    接着里头一阵忙动,晨露已不欲再听,转身走开了。

    ****

    元祈今日的奏章很多,晨露一直在旁协助,直到掌灯时分,才回到畅春宫。

    临近主殿,她不放心,仍凑到那条缝隙里,又看了一眼。

    只见主殿灯烛被风吹得一闪一灭,昏暗中,梅嫔呆坐着,灯光投影在她脸上,只见她神情变幻不定,一时凄苦,一时咬牙,最后,她有些扭曲抽搐的,笑了。

    “既是个女的,就别怨我狠心了……”

    低地几乎听不到的言语,被晨露勉强收入耳中

    她的笑容,竟是别样的狠毒,和得意。

    晨露不忍在看,转身回了自己院落。

    经过两次险死还生,梅嫔的性情,已有了微妙的变化,她不再如初见时那样娇憨无邪,也学着其他妃子,有了自己的心机,自己的谋划。

    这就是宫人女子的心路历程,无论怎样美好的女子,在这个泥潭血泊,吃人不见骨的地方,都会渐渐浸润,沾染,最后,从心底里吐出毒汁,去戕害别个。

    这里没有出淤泥而不染,只有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适者生存,胜者为王的观念,简直已成为天理公道。

    晨露看了眼天上的明月,那胶结如银的圆面,在天光的渲染下,竟呈现一种微微的赭红,如同,蒙上了一层鲜血。

    晨露感到一种不祥。

    ****

    事情很快就发生了,第二日已时刚过,元祈正和几个重臣商议事务,只见秦喜跌跌撞撞的奔到殿前,又是焦急,又是畏惧的不时探头看里面。

    “你探头缩脑的做什么?!出了什么事?”元祈一眼瞥见,看着他鬼祟的模样,有些怒意。

    “万岁……不好了,畅春宫梅娘娘出了大事!”

    秦喜急得不顾他人在场,气喘吁吁的嚷了出来。

    殿中诸臣都是面色一沉,元祈亲政四年来,后妃鲜见有孕,连着几例的小产滑胎,引得内外谣言纷纷,无论如何,皇嗣上的单薄,都会让天朝处于不稳状态,身为重臣,他们很不乐见这种情况。

    元祈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下一刻,他心中的怒火,如同狂涛巨浪一般,汹涌澎湃。

    他眼光一凝,有如实质的锐利,直直盯着秦喜,问道:“情况如何?”

    “太医说……很是不妙,孩子……估计保不住了。”

    秦喜被那神魔般恐怖的眼神一瞪,说话都有些艰难。

    元祈咬牙冷笑:“终于还是得逞了!”

    他平素温和宽仁,如此怒态,让所有人都两股战战,不知道雷霆怒火会不会降临到自己身上。

    元祈振衣而起:“去畅春宫!”

    “启驾畅春宫——”

    司礼太监的洪亮嗓门,此刻听着分外心惊。

    元祈赶到时,梅妃性命已无大碍,只是那一个多月的胎儿,随着触目惊心的鲜血,已化为乌有。

    他来到梅妃床前,她已经幽幽醒转,看到元祈亲来,她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元祈制止。

    “你身子这么虚,和朕来这些虚礼做什么?”元祈很是怜惜的帮她掖掖被角,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愧疚:“都怪朕,没有好生照顾你的安全。”

    梅嫔双目红肿,闻听皇帝自责,顿时流出泪来,珍珠一般的泪滴,顺着洁白如玉的脸颊,缓缓滑落,把侧边的绣枕都濡湿一片,如此凄美情态,任谁都要为之心酸。

    “皇上,您对臣妾情深义重,皇恩浩荡,臣妾已不胜惶恐……”她看了看旁边的晨露,露出感激的微笑:“别的不说,就是您让尚仪住在我宫里,就很是眷顾臣妾了……您知道吗,尚仪救了我好几次呢!”

    皇帝眼光转为冷厉,显然是想起瞿云禀报的“聚香园事件“,他连忙问梅嫔:“这次又是怎么回事?”

    他不问还好,一问出口,梅嫔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物,瑟瑟发抖,整个人绻在被中,哭得梨花带雨,好不伤心。

    第一卷第十三章决绝

    “到底怎么回事?”元祈沉声问道。

    “回皇上,昨日,在聚香园……出了一点事,臣妾再也不敢去各处园林水榭,可太医嘱咐要多行走,才对胎儿有好处,所以臣妾就在前边宫道上缓缓散步,行到偏僻处,却没曾想……突然冲出两个宫女,很用力的撞了臣妾一下,然后就……”梅嫔说到此处,已是泣不成声。

    “那两个宫女是什么模样,你还记得吗?”

    梅嫔想了想,有些迟疑道:“当时太过惊慌,没记得她们的相貌……不过,”她想了片刻,突然若有所得,很肯定的道:“她们的的裙裾上,绣有流光的青碧祥云。”

    在场的宫女宦者一听,脸色都变了。

    宫中历来等级森严,一般嫔妾宫中,不得有衣着过分华贵的宫人,只有主子封了妃位,跟前主事才有资格穿带有绣纹的衣裙。其中又有严格的规定,中宫从人以五彩花鸟为饰,而妃子的扈从只能以青色祥云为记,每年制作宫装的时候,尚衣监都会严格管理,绝不允许逾越本分的现象出现。

    元祈一听,眼光更为森冷。现下已毫无疑问,幕后主使必是周、齐二妃中的一位。

    “让她们两人速速赶到此地,朕要亲自来问!”

    他低沉的说到,秦喜素来伶俐,不问便知“她们两人”定是指二妃无疑。他连忙一溜小跑去传达旨意。

    ****

    一刻刚过,齐贵妃就匆匆而来,她今日亦在聚香园赏花,一听出了这等大事,不敢怠慢,连忙赶了过来。

    她面色有些潮红,额头见汗,显然是刚才没用肩舆,而是亲身走来的。

    她只知梅嫔的孩子没了,见到众人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当下心中一沉,强笑着,想皇帝盈盈拜倒:“臣妾见过皇上!”

    元祈沉声道:“别给朕来这种虚礼,梅嫔这次遭人暗害,你宫里的人也不脱嫌疑,你怎么说?”

    齐妃一听,吓得魂消魄散,若是沾染上这等罪名,就算元祈对她的宠爱再盛,也不会轻饶了她。她跪在地上,失措的喊道:“臣妾可对天发誓,绝没有做这种事……”她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若说臣妾宫中有嫌疑,又有什么证明?”

    元祈示意秦喜,他立刻心领神会的把整个事件拣要紧的说了,齐妃一听,觉得又冤又气,眼中含了泪珠道:“皇上,裙上绣了青碧祥云的,并非只有我云庆宫一家,麟瑞宫那位整日拿刀弄剑的周贵妃,才是最值得怀疑的,对了,臣妾听说……”她立刻把听来的传言又加油添醋:“昨日梅妹妹和周贵妃在聚香园观赏池鱼,周贵妃的侍女还把她推下水去,受了好大惊吓呢!”

    “一派胡言!”

    刚刚赶到的周贵妃听到这番说辞,双目如冷电一般逼视她:“这样颠倒黑白的谣言,只有你这种无知妇人才会造出!”

    她虽是匆匆赶到,宽袍广袖的装束仍是一丝不乱,她对着元祈,从容不迫的解释到:“昨日梅嫔不慎摔下池去,若不是我的侍女相救,早就受寒损了元气。”

    元祈看着她双目诚恳清澈,若不是听了瞿云的汇报,真要就此相信她,他冷笑一声:“汝父军中高手如云,随便一两个,就可以做成这件事……你要朕怎么信你呢?”

    周贵妃的父亲,是闻名天下的大将军周浚,他前朝时乃是景乐帝的京营将军,年少时就有知兵之名,先帝创立本朝时,他顺应情势,率众来投,先帝虽不能尽信,但也不忍英才埋没,就让他加入戍边的镇北军之中。

    不料先帝英年早逝,皇帝只是十岁的孩童,中宫以太后之尊临朝称制,饶是她睿智善谋,仍只是女流之辈,鞑靼看准这个机会,又有蠢蠢欲动之势,危急时刻,名门大阀和各路藩王都摈弃前嫌,齐心御敌。

    此役中,最大的功勋,却是为周浚所得,他以奇兵夺下天门关,断了鞑靼大军的补给,才使这虎狼之敌退却,朝廷和蛮夷堪堪打了个平手,这才没有贻笑天下……

    此后,他再建镇北军,又逼得朝廷把整个北郡给他作了封地,一时锋芒无二。

    这样的强势人物,把女儿送入宫中,虽不免有居心叵测的猜疑,但仍是积极表现了诚意,帝室为了笼络军心,一开始就把周氏封为贵妃,仅在皇后之下,可说是尊贵已极。

    对于这位周大将军的跋扈,元祈早有腹诽,此次借这由头,终于爆发开来。

    却说周贵妃见皇帝动了真怒,只是微微冷笑,她毫不惧怕地迎上元祈的眼,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皇上对家父早有疑忌,臣妾无话可说……”

    她站起身来,从侍婢手中夺过短剑,沧啷一声,拔出刃身。

    冷光照着她冰冷晶莹的丽容,她满不在乎的看了一眼皇帝身前戒备惊疑的侍卫,手下用力,竟朝着玉石台阶劈下。

    她剑中贯注真气,金石相交,只听得一声清鸣,那短剑断成两截。

    “皇上,我以武者的名誉,在此发下誓言,今日之事,绝非我的作为,若有虚言,就让家父和我,有如此剑般身首异处!”

    她铿锵说道,语意坚决绝断,隐隐有金石之音。

    习武之人,断剑发下这等誓言,可说是严酷之尤,皇帝瞧着她倔强冷然的面容,怒火慢慢熄了下去。

    齐妃一看皇帝态度软化,急得连忙上前哭诉:“皇上休听她胡言乱语,这样的誓言谁都能红口白牙的乱说,定然是她害了梅妹妹……”

    她哽咽着,开始数说周贵妃平日里的跋扈专擅,连哭带闹之下,更把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元祈耐不住她哭闹,高声叱道:“今日先到此为止,你们两人都给我滚回去!齐妃你再这样撒泼,朕立刻黜了你的妃位!”

    这一着非常有效,齐妃敛了啼哭,只是小声啜泣着,由宫人扶着离开,周贵妃却是镇定自若,拜别皇帝,挺直了身板就走。

    ****

    昭阳宫

    皇后听着远处闹得沸反盈天,一径笑得温柔高贵。

    她赏玩着指尖镂金镶珠的套花,有如隔岸观火一般,笑得悠然:“梅嫔这小丫头真是出的好计……可惜,仍比不得鄂姑姑你的老辣呢!”

    旁边侍立的中年妇人笑了,她一副圆脸,慈眉善目的,笑起来更觉可亲:“对付这等小丫头,若不能手到擒来,老奴哪还有脸一直服侍太后?太后老主子那边,何家妹子一传来谕旨,我就知道,动手的时候到了。”

    她又看了眼皇后:“娘娘,不是老奴倚老卖老,实是您这次太过卤莽,那种汁水虽然与松子味道类似,但遇上精通此道的江湖中人,仍是可以识别。那个尚仪,听说是瞿云荐来的,小小年纪就在江湖上混迹,这样的人精,您还想瞒得她去?”

    皇后很诚心的道歉道:“给姑姑添麻烦了,淑菁真是过意不去。”

    “娘娘这样说,真是折杀老奴了……要说,也梅嫔那小丫头太傻,仗着父亲有两个钱,就想收买守宫门的太监,把外人放进来——真是好笑,这宫里上上下下的,哪个敢违逆太后的旨意?那个女神医一进门,早有人通风报信来了!”

    皇后笑得分外愉悦:“那日我轻车简从,去到梅嫔的畅春宫,径自进了主殿,那女人的脸色真是精彩呵……她刚得知是个女胎,正沮丧得了不得,又乍一见我,那脸啊……白得象鬼一样。”

    “本宫那日就跟她摊了牌,这小丫头倒也狠心,让神医留下缓时发作的堕胎药,听说安全不伤身,就急不可耐的用了……呵呵,这样一盆污水泼在那两人头上,保管她们有口难辨,恐怕……现在正在皇上面前,互相攀咬呢!“

    皇后笑得身体直颤:“不过……我那日对梅嫔说的,倒也不完全是假话,她这一胎只是个女的,根本不能母以子贵,若是跟本宫合作,拔了那两个眼中钉,她又没生出男胎,本宫为什么还要为难她呢……今后,有本宫不时抬举提携她,又没有周贵妃的暗害,她的日子,也是花团锦簇呢……若是运气好,皇上也疑心齐妃,那泰半宠爱都移到她身上,就更划算了!”

    她似乎很满意这种合则两利的事,仔细一想,又奇道:“为什么姑姑你这么肯定是个女胎呢?若神医诊出是个男儿,梅嫔根本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鄂姑姑又露出那和蔼宽厚的笑容,只是目视皇后,皇后前后一想,顿时惊诧得魂飞天外:“难道……?”

    第一卷第十四章鬼魅

    鄂姑姑一脸淳朴良良善,看着皇后,轻描淡写道:“京城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梅嫔家中,早有我们的人盯着呢。她父亲到处打听神医,我们就给他送上门去了……可笑这些人,不过是太后手中的棋子,到现在还自鸣得意。”

    皇后惊讶过后,又是一阵得意:“梅嫔那小女孩真是可怜啊……她若是知道,自己肚里说不定是个男胎,怕不要恨断了肠?”

    鄂姑姑却不笑,她语重心长道:“娘娘,您也要加紧努力才是,今后,会不断有新人进宫,一味剪除,也不是办法。若您能有了嫡子,还怕其他妃子生他几个?”

    皇后脸上浮上幽怨,温文孱弱的气质,任谁见了都要心动:“我努力又有什么用?皇上他,根本对我毫无眷恋,太后还让我要抓住他的心,这绝无可能……也罢,反正,其他三位伯叔父家亦有美貌郡主,我要是不能,让她们进宫替了就是!”

    最后的话,带着赌气,和些微的憾恨,她眸中蒙起水雾,想起刚才鄂姑姑说的“棋子”,她此刻竟有些兔死狐悲——在太后心中,就算自己这个嫡亲侄女,也不过是另一枚稍许贵重的棋子。

    鄂姑姑面色一沉:“娘娘不可自轻自贱!太后统共四个兄弟,要说身份尊贵,也惟有二公子——就是令尊靖安公,我人老了就改不过口来——还有继承林家基业的大公子了。大公子现下已贵为藩王,他家郡主必是娇纵不堪,怎比得上娘娘您贤淑温柔!”

    皇后口中诺诺,心下仍是愤愤:大伯父身为藩王,封地千里,死士悍将不知凡几,太后虽然在朝堂上一径维护他,却也暗中忌惮他的势大,只想挑个软弱无主见的兄弟来做左右手,于是,才捧了自己做中宫。

    想起当年,自己父亲谄笑着,欢天喜地的送自己入宫受封,皇后不由齿冷,她暗中叹道:“为何送我到这进不得见人的地方……”

    ****

    畅春宫中正一片忙乱,太医来开过方子后,太监宫女们各自忙乱起来,煎药的,换洗被褥的,给梅嫔按摩推拿的,迎接前来慰问的后宫妃子的,记帐收礼物的,一时竟忙得沸反盈天,

    宫人侍婢手里忙着,嘴也没闲者,她们说的最多的就是畅春宫中这件大事。

    晨露倚在门边,正遥遥听着庭院里洒扫的宫女们闲嗑牙。

    她内力虽浅,这样的距离,却也并不困难。

    宫女们谈及这件事,都先要左右看看,确定管事姑姑们不在,才神神秘秘的开口。

    三个女人一台戏,更何况是这十来个小丫头?

    晨露听了一会,都是什么作祟啊什么阴谋的无稽之谈,正想转身走开,只听得一个小宫女很不屑道:“你们说的半点道理也没有……依我看啊,是娘娘和某人犯冲,来惹来这场大灾!

    她的同伴连声反驳,小丫头脾气也被激起来,略微提高了声量:“你们忘了吗,上次娘娘去皇后那里赴宴,回来后就象中了邪似的哭哭啼啼,一脸害怕。”

    有人赞同,也有人不服气,小宫女也不去理,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谅你们也不知道,昨天午后,天下起了雨,总管大人居然叫我去把落叶青苔扫掉,这么多的积水,不是为难我吗——好了好了,别着急,这就要说到正题了——那天我扫了一会,就看见一行人来到了门口,你们知道那轿子里的是谁?”

    她吊足了大家胃口,才得意洋洋说道:“就是皇后娘娘!我虽然不认识她,那身金线绣的九凤缎衣还是认识的。这可吓死我了,连忙避开。皇后进了梅娘娘的寝宫,一个多时辰才出来呢——今天,梅娘娘就出了这等惨事,可不是她和皇后的八字犯冲,一见面就要倒霉?”

    她理直气壮的下了结论,正说的高兴,只听得身后清冷声音响起:“你们不好好做事,就在这里没上没下的毁谤主子吗?”

    宫女们回头一看,竟是那位尚仪大人,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张口结舌的说不话来。

    “都散了吧,下次再让我听到这种无稽狂悖的昏话,必要严惩——你,且留一下。”晨露指了指刚才饶舌的小宫女。

    那小宫女已经抖得象筛糠,她虽然不晓事,但毁谤主子的罪有多重,还是明白的,她怯生生的说:“尚仪,您千万别告诉娘娘和管事们,求您了!”

    晨露把她带过一边,宽慰几句,待她不抖,才详细问起昨日皇后来时的情形。

    小宫女当时忙着闪避,哪能知道什么重要的,只是把刚才的话重复了,末了,她思索着,有些不肯定道:“皇后走的时候,远远看着嘴角翘起,好象很高兴的样子。”

    ****

    皇后到底意欲何为呢?

    晨露一直想着,直到掌灯时分,她进了厨间,还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厨下香气四溢,闻着就食指大动。这是梅嫔自己的小膳房,她吃不惯宫中的温火膳,所以也学其他嫔妃,延请名厨在厨下烹煮。她一向平易近人,每日让厨师照样做一份给岳姑姑和几个年长管事,晨露身为皇帝的亲信,也依例有一份。

    经过前世那场噩梦,晨露每日都是亲自来取,回院后更是仔细验过,才会食用,今天也不例外。

    她取过食盒,正要离去,忽然,她好似闻到了什么。

    在这菜肴的香气流转混淆的地方,她有些狐疑,再次深嗅一口,仍是不能确定。

    冥冥中,那一道隐约的药香,若隐若现,仿佛是幻觉,却又真实存在。

    她俯下身,在灶下细细搜索着。

    什么也没有。

    灶中好似经过猛烈燃烧,把什么都烧成了焦炭。

    她不死心,仍在灰烬里仔细察看。

    一道微小的珠光,在灰里闪烁。

    她拂开一看,竟是一枚小巧精致的于玲珑。

    它只得鸽卵大小,玉质雪莹无瑕,内分九层,层层镂成各种图案,以纯金和红宝点缀,略一晃动,就有悦耳风声。

    看着这熟悉的饰物,晨露有些失神,她想起了,那童稚纯真,带着满不在乎笑容,把玩着它的娇小女子。

    脑中的迷雾,在这一刻,终于豁然开朗。

    她看着手中玲珑,只想到了一句:物是人非事事休。

    ****

    晨露赶到钳清宫时,元祈正在练字。

    他每一笔都是飞扬随兴,偏偏那份挺拔气势,几乎要从笔尖流泻而出。

    “梅嫔怎样了?”

    他见了晨露,只深深看入她的眼,开口问道。

    齐、周二妃终要给个惩戒,但此事祸首不明,无论惩处了哪一个,都要喊冤。他心中踌躇不定,所以对梅嫔很是愧疚。

    即使他平日里运筹帷幄,杀伐决断,无不明快果敢,即使他一贯拿妃子当手中黑白小子,这时,他仍有愧疚。

    回答他的,不是晨露那清澈如同冷泉的声音,而是,珠子被掷出,落于书案的声音。

    他接住一看,是一枚玉玲珑。

    晨露的声音接着响起:“皇上,您是否对此物有所眼熟?”

    “这个,是您当时御赐之物,梅嫔娘娘随身带着,很是珍爱。”

    “这样一个小物件,最后出现的,却是灶下的炉膛里。”

    晨露清冷眼中更显幽寒:“我已经明白了整个事情的真相。”

    第一卷第十五章闻笛

    “要从哪里说呢……首先呢,昨日午后下起了雨,梅嫔让亲信的岳姑姑贿赂了守门的太监,把一个名满京城的女神医乔装带了进来——她很想知道这胎是男是女。”

    “那个老妇人以独门‘线脉’确认是女胎后,梅嫔很沮丧,可是让她想不到的是,紧接着,皇后就亲身前来,笑着揭穿了她,不过接下来,皇后提出了一个很有诱惑力的计划……”

    “那就是,让女神医提供不伤身的缓和药材,堕下这胎,然后嫁祸给周、齐二妃……我甚至能想象皇后的说辞——无非是,反正是个女胎也没什么可惜,本宫今后会尽力扶植你,除掉周、齐二人,即保证了你的安全,又可以夺过宠爱……梅嫔本来对‘聚香园事件’就心有余悸,再加上齐妃深得您的宠爱,所以,她决定和皇后合作,兵行险着。”

    “让我想通这些关键的,就是这枚玉玲珑。我到厨下去拿取食盒时,在杂糅的菜香中,隐约闻到一股药味,实在不能肯定,我就在灶下寻找药渣,结果,却意外找到了这个——”

    元祈手中捏着玉玲珑,目光深邃森冷,已是愤怒到极点。

    “上次赴宴,梅嫔就知道我能分辨出各种药香,所以不敢把药碗端进自己的寝宫,只能到厨下偷偷的一气喝完,她匆忙烧尽了药渣,却不慎把随身的玉玲珑落在灶灰里。”

    晨露冷静而缜密的分析完,元祈已是怒不可遏,他猛的挥袖,扫下桌上一只景泰蓝笔架,冷喝道:“贱人可恶,竟敢戕害我的骨血!”

    他气得微微颤抖:“朕对梅嫔素来不薄,很是爱重她的娇憨纯真,不料一眨眼的工夫,她竟成了这样的蛇蝎,连亲生骨肉也下得了手!”

    他说到最后,已是微微伤感,这天下最显赫的九五至尊,年仅二十的青年,生来冷情无欲,难得对一个女子心生怜爱,却不料最后如此结局。

    晨露却出言反驳:“陛下这话错了,此事也不能全怪梅嫔……要知道,真相这东西,就象乡间的洋葱,剥下一层,还有另一层隐藏在下!”

    元祈听她意有所指,警觉到另有蹊跷,他冷静下来,以目示意晨露说下去。

    “您只须想想,为什么梅嫔刚让神医混进宫,皇后就能及时赶到?还有……我亦对医术略知一二,一个月的胎儿还没基本成形,仅凭一根线就能诊出男女,真真是天方夜谭!”

    话说到这里,皇帝如醍醐灌顶,猛醒过来,他不由悚然生惊:“难道……这一胎并非是女,而是……”

    “我刚才已经说了,没有人能在一个月时判定男女,那女神医一定得了关照,到时候只需说是女胎,所以,胎儿的性别,只怕永远是个谜。”

    她看着元祈痛恨愤怒得睚眦欲裂,轻轻的,加上了最后一根稻草:“皇后娘娘定是想不出这等毒计,她上次的计划,何其浅陋!怕是有人在背后策划。”

    元祈想也不想,冷笑道:“皇后的脑子是没有这么灵巧,有母后这等女中诸葛,还是有什么事不能办成?”

    他面容森寒,笑得却越是欢畅:“林家……前朝就依仗着裙带关系往上攀爬,本朝就更是猖狂……母后俨临朝多年,专横跋扈,俨然成了宫中至尊。她两个长兄,一个庸碌无为,另一个更是狼子野心,贪婪凶恣,有什么资格称公封王?!大家慢慢走着瞧……朕青春正是鼎盛,还愁除不了这些虎狼蛇鼠!”

    晨露低下头去,掩下唇边的无声微笑……终于到了这个地步!

    她静静欣赏着皇帝切齿痛恨的样子,满意的知晓,她播下的仇恨种子,终于发芽。它会继续滋长,壮大,终有一天,它会让这一对母子,杀个你死我活。

    元祈站在窗前,深深的呼吸着,稍稍冷静后,他有些忧郁的开口:“真是可笑……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说到亲近家人,竟是一个也无。母后这样跋扈擅权,想把朕做个傀儡,皇后……我见到她那伪善柔弱的样子就恶心,妃子呢,不管怎样的好女孩,进了这染缸一样的宫中,都会变得狰狞如同鬼魅,谁也不能幸免……至于我亲爱的弟弟们,哼哼,怕是巴不得我哪天死于非命,好继承这宝座……”

    “朕真的很难受,很寂寞……果然,身为帝王,就是不折不扣的孤家寡人……你能明白我的苦吗?晨露……”

    他的为难,愤怒,寂寥,和内心最深处的软弱,都在在和一瞬间爆发,他近乎失控的问着晨露,却在回身时,被那清冷双眸,生生浇熄了满心汹涌。

    那双眼,清冽如同岁月轮回,一看之下,却好似摄人心魂。

    却只有她,一如初见,不曾沾染了世间污秽。

    “每次看到你,都象十二月冰雪,让朕凉到骨髓……”元祈苦笑着说出感受,心下却不期然冒出一句——

    任是无情也动人。

    他轻轻问道:“朕这会子心里闷得谎,你会抚琴吗?”

    晨露没有回答,他顿时醒悟,失笑道“朕忘了,你是出身江湖……也罢,你且在一旁,听朕一曲罢。

    他净手,取过窗下瑶琴,校了下音,信手拨弄起来。

    那琴声很是激昂,只是压抑了太多的悲郁沉痛,才几下,就听铮的一声,琴弦断成两截。

    元祈苦笑:“雅乐必须焚香静心,这会子果然不成曲调。”

    晨露看着他,终于开口:“您未免想差了,即使是江湖人士,我也略识音律——这里有笛子吗?”

    元祈有点惊讶,还是命秦喜去取了上好的来。

    这是一只绿玉雕琢成的短笛,笛身通透晶莹,看着就不似凡品。晨露略一擦拭,凑到唇边,正要开始,元祈却突然靠近道:“此处终究憋闷,我们到上面去。”

    他竟是一拉晨露的手,挽着她提气一跃,上了屋檐。

    晨露不料他会做出这种举动,坐定之后,不露痕迹的挣开他的手。

    笛声,由整个皇宫的最高处,幽幽响起。

    初时有些生涩,慢慢娴熟,不知不觉间,陷入某种迷境。悠扬如同天籁的笛声在夜空中飘忽不定,俯身看去,底下万千宫阙,琼楼玉宇,亦是黯然失色,浩瀚苍穹间,惟有这一道笛音,长存不灭。

    那是百花盛开,姹紫嫣红的繁华如梦……

    却原来,都付之断瓦残垣……

    那是情人间呢喃相依的璧人一双……

    却不料,竟是躲不过,世情人心……

    那是壮士舞干戈,八千里路云和月的沙场豪情……

    却终究,不许人间见白头……

    笛音越发颤动,隐忍,然而决绝,迷茫,却又惊醒,这欲哭难言的万古同悲,最后,超然而成天地间的清冷和无垠。

    元祈只觉得心中块垒,为之一空,忍不住,竟想长啸一声。

    两人并肩坐着,星空闪烁下,各自沉浸在思绪中。

    他想起世事艰难,却不复烦乱,只觉得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志——他还年轻,有大把的时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又何必强求他人的理解?

    她却有些恍惚。许多年前,那眉眼带笑的少年郎,也曾满含深情的,给自己吹奏一曲……

    那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夜晚,可惜,岁月无情,不复当年。

    恍惚间她仿佛听到了,一道清丽女音在吟唱:

    敛笑凝眸意欲歌,高云不动碧嵯峨。

    铜台罢望归何处,玉辇忘还事几多。

    青冢路边南雁尽,细腰宫里北人过。

    此声肠断非今日,香灺灯光奈尔何。(注)

    ……

    注:李商隐-《闻歌》

    (第一卷到此结束,请明天同一时间期待第二卷。有些筒子们可能认为主角目前没做什么大事,某非认为,第一卷是韬光养晦期,第二卷主角将大放光芒,开始就会有个小高潮。请大家继续支持,给我推荐票~某非再次拜谢)

    第二卷第十六章帝姬

    第十六章

    二月刚过,天公甚是作美,冬日的阴冷寒气,一下都收敛起来,京城顿时春暖融融,一派草长莺飞的气象,就是下雨,也有了“天街小雨润如酥”的柔媚。

    街上正是人头攒动,这蒙蒙细雨,把几百年的青石路板,洗得光亮如镜。人踏在上面,只觉得稳妥爽快。

    街边错落有致的桐木正绿意勃发,如雾如幻的沙沙声,使人不觉沉醉。

    绿树掩映下,都是店铺酒家,其中是最为体面的,是那家挂有乌金招牌的百年老字号。

    此时正是午后,人不太多,店中只得三四个酒徒,正喝得瞑醺,趴在桌上,已是梦见周公。

    有三位客人,却与众不同。

    一桌两位,一男一女,衣着素雅,懂行的仍能看出用料不凡,两人气质非同一般,隐隐透出矜贵。男的四十上下,女的戴着帷帽,看身形举止,正当妙龄。

    小二看着他们气宇非凡,知道不是常人,没敢上前聒噪,他看着另一桌独酌的客人,一副心事重重,愁眉紧锁的样子,知道一时半会还不会结帐,也趴在帐台边昏昏睡去。

    “小云,此处清风拂面,细雨润衣——你该不会就请我到这喝茶赏雨吧”

    少女开口了,声音清澈如同冷泉,沁人心脾。

    “这次让你见位老友,可惜她做的营生独特,要午后才开张,所以先在这等等。”

    少女心下好奇,她知道师兄素来淡泊寡言,这次见这老友,却微有兴奋,甚至有些迫切。

    “你该不会拐带了哪家小姐吧?”她面带怀疑的看着对方。

    瞿云哭笑不得,以扇轻敲她的额头,一副溺爱之态:“从你嘴里出来,就没什么好话!我好歹也算小有职位,哪家小姐还用得着我去拐带?”

    身为侍卫统领,虽然只有三品,却是最近帝侧的人,京城的权贵,有哪位不想和他结好?

    更何况他虽然年过四旬,却不失为儒雅美男子,又有哪家小姐求娶不到?

    晨露笑得狡诈:“等一下见到那位‘老友’,我一定把你受欢迎的实情全数告知!”

    瞿云张口结舌,被她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终于缴械投降。

    他瞥了眼旁边那面色沉郁的青年,巧妙的换过话题:“要说拐带,这位仁兄才有此嫌疑!”

    晨露睨了一眼,准确无比的猜中了事实:“今日是靖安公林源娶第十房小妾的吉日。那个软弱无能的家伙……也懂得祸害女子了。”

    后半句说的极低,带着切齿的痛恨。瞿云知道,她对林家的每一个人,都充满了滔天恨意。

    倾四海之水,也不能洗去的恨……

    他把叹息压在肚里,道:“这年轻人明显不是常客,对着佳景美酒,也没有丝毫兴趣,只是不断看着门外,满脸愁绪。”

    晨露畅快的低笑出声:“闹市勇劫新娘,国公惊失小妾。明日茶馆又有的说书了。我们就慢慢看热闹吧。”

    过不多时,只见喜乐大作,喧闹声起,街上的人被强力排到两边,一行队伍拥着一座奢华花轿,浩浩荡荡前来。

    旁边路人,都在议论纷纷,有的赞国公府排场煊赫,只娶个小妾,也如此兴师动众,有的人揭出新娘不过是个青楼名妓,竟然也攀上高枝了。

    晨露细细观察着那青年,只见他全身颤抖,双眼含着泪水,显是听到了人们的议论。

    队伍近前,马上要从店前经过,那青年连手都在发抖,面色苍白,却鼓足了勇气,胡乱以黑巾蒙面,拔出腰间长剑,冲了出去。

    外面的无赖汉们瞧着有人闹事,也一起鼓噪起来,把整个街面弄的混乱不堪。

    只见那青年挥舞着长剑,瞧着杂乱无章,显然是没学过半点武功,那些国公府的家人仆役,倒有人学过一两手粗浅拳棒,几下便把他阻住,打得踉踉跄跄。

    花轿中一声惊叫,只见新娘蒙着红巾。顾不得左右拉扯,一心朝着青年奔去。

    青年血涌上头,手中长剑舞得凶恶,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和女子会合。

    他一手搂住女子,一只手还在流血,鼻青眼肿的煞是可笑,只有那双眼,满是真挚深情。

    女子也深深的凝望着他,两人相视一笑,浑不把团团包围放在眼里。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你不应该来的。为我断送了功名前途,可怎么办?”女子焦急懊恼,却掩不住甜蜜。

    “为你,值得。”

    “我们逃不出去的。”

    “你怕吗?”

    女子柳眉倒竖,轻扯他的耳朵:“叫你胡说八道!就是今天死在这里,我也觉得心里甜。”她额头赧色绯红,咬咬牙,终于说出来:“恋上你,我永世不悔!”

    青年畅快大笑:“我也一样!其实我刚才很怕……手也发抖,可是想到你,我就是再胆小,也要搏一搏!”

    两人互相说着柔情蜜意,根本不把包围的人放在眼里。

    “好一对狗男女,今日就是死了,也要把他们的尸体给我带回去!”

    管家又气又怒,喝令家人上前。

    晨露看的真切,她目视师兄,带着求恳意味。

    瞿云受不住,无奈,取过她帷帽黑纱,也照样蒙了脸,身影一闪,到了街心。

    他以斗篷卷过两人,随手从数上取下一叶,弹了出去。

    那叶片被内力催动,瞬间变得利刃般锋锐,仿佛有灵性一般,它划过众人腿间,转了一大圈,这才稳稳落下。

    家丁仆役只觉得一阵剧痛,都抱着腿在地上惨号。总管堪堪蹲下,脸上也留了一道血痕,他气得浑身发颤:“又一个蒙面人!”

    ****

    到得街后河岸,瞿云才松开斗篷,两个惊魂未定的男女取下脸上的蒙巾,忙拜谢救命之恩,他侧身躲开:“我本来不欲管闲事,救你们的是那一位。”

    岸边竹林走出一名少女。

    她素裳乌发,双眸如同冰雪一般。

    “你们先去城外躲躲吧,最好改变装束。”

    她终于开口,清冽声音如同醍醐灌顶,青年感激的点头,挽过女子,两人一起行了大礼。

    少女待她们拜完才又开口:“你是读书士子,有功名在身?”

    青年苦笑:“只是个小小举子,不足挂齿。三年前京城落第,徘徊此处,做个孤魂野鬼罢了。”

    “今年可有大考。”

    “今年……还想试试,不过上头没人,怕也是不取。”

    晨露笑了:“你只管去考,只要文章还看得过,没有不取的道理。”

    青年听得她口气甚大,只是唯唯。

    “你的名姓?”

    “小可裴桢。

    ****

    瞿云领着她,转过“庐桥“,转入另一条街。

    此处满是绣楼华灯,香氛浮动,街上却没什么人,看着就不是正经路数——定是青楼粉院无疑。

    瞿云却不停留,直走到尽头,才看到十字大路一侧,有一座三层楼宇高耸,飞檐斗拱,精致富丽,自不必说。

    匾额上书“沉醉翠色“,字迹清俊飘逸,却更见风骨。

    原来此地,就是京城第一的“翠色楼”,晨露想起前阵子齐融的笑话,不由会心一笑

    “这是御笔。“

    看过字迹后,她肯定道。

    一楼大堂,仍有人喝酒行令,二楼三楼的雅座和贵宾间,却大门紧锁。

    “这老板有些怪脾气,只有晚上才正式开张。无论天王老子,在这御笔赞赏的地方,都不敢放肆。”

    瞿云径直朝后院走去,来往仆役见了他,也不阻拦,很是相熟的样子。

    他一直走入后院雅致小楼中,才大声笑道:“贵客来了!”

    楼上款款走出一位美貌妇人,气质极佳,她疑惑的看着晨露,又望向瞿云。

    晨露看着她的面容,依稀熟悉,端详了半晌,忽然惊喜的叫出:

    “清敏帝姬!”

    第二卷第十七章胡使

    她几乎要恍惚,今夕何夕?

    许多年以前,有一对一模一样的双胞姐妹,衣不蔽体,在自己面前盈盈拜倒:

    “小宸你的大恩大德,我们永世难忘。”

    她们是前朝景乐皇帝的一双帝姬,当年城破,落入鞑靼之手,从此就杳无音讯。

    三十四年后,乍见其一,她已经是妇人风韵,正好奇地看着自己,为语气里的熟悉而疑惑:

    “你是……?”

    瞿云不由分说,把两人扯到楼上,在屏风后跟清敏说了一阵,后者本来不信,凑到跟前,仔细端详,却终于流下泪来:“不错,普天之下,只有小宸有这样一双眼!”

    晨露素来冷情,此时也不由动容,拉过清敏帝姬的手,只觉得粗砺不堪,处处都是磨难伤痕。

    “清敏,你怎么会到了这里?”

    清敏握紧了晨露的手,眼中水光盈盈,叹息着,终于说道:

    “当年你的死讯传到忽律可汗那里,他悲恸得不能自已,叹道:‘天朝皇帝自毁长城!’,召来我们姐妹,谈起京城与你初见,不由的唏嘘,第二天,就让人把我们姐妹送到了天朝内地——他虽然是蛮夷外虏,为人倒是磊落,之前一直遵行和你的赌约,让我们姐妹在帐下做些活计,没有人来欺负。”

    清敏说到此处,很有些感激,接着她话气一转,顿时激动起来:“鞑靼蛮夷以礼待人,可到了中原,我们姐妹却遭到此生最大的劫难——我们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身上的钱快用光了,萱敏便道:林媛现在贵为皇后,我们的母妃也是出身林家旁系,怎么也不会见死不救吧!她不顾我的劝阻,就去了宫城觐见,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清敏的声音转为凄厉:“那年好大的雪,我在宫门口求了又求,没有人搭理。我一日一日的去,终于有个管事不忍心,把我拉到一边道:‘你别在这里纠缠了,告诉你吧,这个人早没了!你这样,总有一天也要惹来杀身之祸。”

    “我当时如雷轰顶,就想撞死在宫墙之前。没想到被人打昏了去,朦胧间,我听那伙人在争执,一个说要遵照中宫的命令把事做干净,另一个却说我长的好,要把我卖到青楼去,我又急又气,醒来后,就在‘红绡院’里了……”

    她身体微微颤抖,再也说不下去,仿佛陷入到极大的梦魇中,瞿云握了握她的手,她回以一笑,才继续道:“那阵子我天天受着鞭笞,我几次出逃,只换来更惨烈的凌辱……最后一次,我跑着,就撞上了瞿云……”

    她凝望着瞿云,笑容美不胜收,瞿云有些脸红,终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对着晨露,露出小儿女的神秘笑容:“瞿云让我替你保存着一件东西,现在可以物归原主了。”

    “今日不是聚集之时,几方首领都不在,你先看看这个吧。”

    晨露接过厚厚一叠帐本样的物事,翻了开来,越看越是心惊激动。

    她热血沸腾之下,抬头看着两人——瞿云在宠溺的笑着看她,清敏帝姬优雅清贵,双目飒爽含笑。

    晨露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遭遇过这么多灾厄磨难,她没有哭,今日,看到两三知己为她默默付出,二十六年辛苦操持,她终于流泪。

    这厚厚的簿本,记录着“辰楼”盘根错节、隐秘庞大的组织势力,近三十年里,它做下无数惊天动地,却不为所知的大事。

    她前世为了掌握天下大势,特地组建这遍布四海的隐秘组织,成员都是孤寒少年,经过训练,各个都是精英栋梁,四方首领更是受过她莫大恩惠,每一个成员,由她手中撒出,汇集成点、线、面,是她手中的幽灵暗刃。

    当年她去的突然,没想到,平时木讷的瞿云,却尽力维持着,没有让它烟消云散,清敏帝姬又是冰雪聪明,接手后,很快就让它发展壮大,成了目前的极大局面。

    清敏帝姬站起身来,敛衣对着她一拜:“当年若不是你相救,我们姐妹早就被蹂躏至死,这二十几年来,我心里总有一个念头,要把‘辰楼’管好,交给你的时候,才不辱没你一番心血。今日夙愿偿矣!”

    晨露诧异了:她一直在等自己?可是她明明知道死讯……

    瞿云回答了她的疑惑:“当时师父接到你的死讯,夜观星象,却发现你的那颗本命星并不曾陨落,只是转为黯淡。他老人家大为欣慰,对我说道,你还有生还的机会。我们虽然将信将疑,可心里总有这一缕希望……如今你重生归来,可惜……师父他老人家,已经不在了!”

    他目中泛红,触景伤情,声音不由哽咽。

    晨露心潮澎湃,不能自已——原来,这二十六年间,亲人挚友们,却从来不曾忘记自己,他们一直在期盼自己的回归。

    三双手,默契的叠在一起,三人齐声大笑,声音畅快无比——

    “为我们的重逢,且干了这一杯!”

    ****

    晨露和瞿云回宫十,街上仍不时有身着公府服色的壮汉,一脸凶恶的在街上搜寻——看样子,那一对小鸳鸯,已经平安出了城。

    那些家丁桀骜骄横,在街上横冲直撞,行人都纷纷避让。

    他们干脆露出狗腿本色,在东边摊上顺点果品,在西边摊上调笑一下小姑娘,然后哈哈大笑,日子正是惬意无比。

    一阵疾弛的马蹄声,打断了他们的嚣张——

    一个身着黑铁铠甲的异族男子,高挑健挺,正纵马而来。身后跟着一队随从,各个甲耀马俊,神色非常。

    他见了这群正在肆虐的大汉,眉眼也不曾动一下,直直冲了过来,顿时就有两人惨叫着,被马蹄践踏而过,看那血泊,多半是不能活了。

    有机灵一点的家丁,拿着手中朴刀就要挥砍马蹄,那男子抽出大剑,俯身轻轻一迎,只听得叮当几声,连连几把刀受不住这强力,磕飞了出去,有一柄甚至断成两截。

    那男子终于勒马停下,看发式衣着,他是个年轻的鞑靼贵族。他黝黑的皮肤迎着日光,闪烁着暗金蜜色的光泽,极是英俊的面容上,笑得霸气自信:

    “想不到堂堂天朝,竟由着一群恶人肆虐……你们汉人说的礼仪之邦,我怎么一点也没感觉到?”

    洪亮清脆的怪异腔调,惹得围观民众一片嘘声,他们的眼中含着仇恨,却一句也没法反驳。有血性的恨不能一头撞死——让这耻辱丢人的一幕给鞑靼蛮子看到,天朝人的脸面何存?

    晨露蓦然想起,前些时日,元祈提到过,有鞑靼的使节前来,不日将来京城递交忽律可汗的亲笔信。

    ****

    两人匆匆赶回乾清宫,却见里面气氛凝重,所有宫娥太监都战战兢兢,秦喜守在门口,见两人联袂而来,顿时喜上眉头:“瞿统领、尚仪大人,你们可回来了……万岁这会子正龙颜大怒呢!”

    晨露走了进去,瞿云知道她能应付得来,也朝着统领处走去——今日的好些政务,都还没处理呢!

    晨露走到内殿,只见元祈面色不豫,正在批阅奏章,朱笔淋漓,在黄本上洋洋洒洒写了好些。

    见她回来,他径自问道:“回来路上可看到了吗?“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晨露却心领神会:“见到了,那鞑靼人言行无礼,真是可恶,不过靖安公府的人也太过嚣张扰民……”

    皇帝掷下朱笔,拿起礼部刚刚飞骑报来的“街头一幕”的报告书,从牙逢里挤出几个字:“贻笑天下!”

    晨露一丝愤怒也无,她款款道:“皇上何必动怒,对您来这,这真是天赐良机——靖安公落下了这么坏的口碑,您正好可以顺势惩戒一下他那一派……”

    第二日,宫中便传出旨意,靖安公御下不严,滋扰民众,着罚俸半年,闭门思过。又以玩忽职守的名义,革去了几位礼部,户部、吏部的大臣,都是平日与他交好一党的,朝中顿觉风向一变。

    第二卷第十八章亮剑

    鞑靼使节一行人到了礼部特设的迎宾馆舍,当日就有言官上奏道,这些蛮夷进京时甚是骄横,不若冷落他们几日,杀杀威风。

    元祈当时就气得笑起来:“继续让他们笑话天朝的气量狭隘?!真是一派胡言!”

    他表现得恰如其分,既没有急吼吼召见他们,也没有故意怠慢,在翌日早朝毕后,在养心殿见了使节一行。

    他特意没有启用正式宏大的太和殿——这么大的地方,就孤零零几个人,郑重其事的反而让对方得意。

    是以当这些草原悍将皮裘骑装进入殿中,迎面看到的,是着了便装,高逸明爽的天朝皇帝,不过二十上下,很是清俊。

    他身后从人不多,两边各有二人,分别手持器皿、拂尘、如意、以及,一柄宝剑。

    手持宝剑的正是晨露,她原本拿的是如意,不意元祈笑道:你身有凛冽之气,不如持剑,也好让这些鞑靼人知道,中原并不是只有礼乐诗书!

    虽是玩笑,亦有金石之音,元祈对这些鞑靼人的观感,可见一斑。

    晨露持剑在手,一路行来,越看越是惊奇——这剑外形古朴,却自有一道含而内蕴的浩然之气,心神弱一点的,根本无法承受。轻轻抽出一小截,却见光华有如旭日,吞吐间乾坤自生——仔细察看,剑柄上依稀可见古篆“太阿”。

    难道这就是十大名剑之一的上古太阿剑?

    此刻她站在元祈身后,看着使节鱼贯而入,心中却感受到剑意,恨不能遇一强敌,在天宇间自由鏖战。

    为首的就是昨日见到的年轻贵族,他身后跟着一个矮胖敦实的中年汉子,一身市侩气,不象草原上的勇士,倒象是个土佬财主。随后的几个,由于身份缘故,只能在门前等候。

    那年轻人笑得灿烂,一口白牙亮得耀眼,英俊的容貌,把整个大殿都照得明亮,他走到御座跟前,并不下跪,只是鞠了一躬:

    “大可汗帐下,穆那见过皇帝陛下。”

    天朝这边无不怒形于色,鞑靼人崇奉长生天,只跪神灵和大可汗,平日里出使天朝,只肯单膝下跪,诸臣工已自觉忍气吞声,这个年轻人居然大喇喇只鞠了躬,简直是太过轻慢。

    元祈眼中怒意一闪即过,他轻松笑道:“朕听说你们鞑靼人,虽然不曾开化,但膝盖那块骨头还是能弯曲,使者你定是比前次诸人更为蒙昧……可怜见的,连那块骨头都没”开化“出来!”

    这隐晦恶毒的话,顿时让所有人捧腹大笑,年轻人大为光火,一时也找不出什么词语来反驳,身后那矮胖中年跨前一步,和蔼笑道:“皇帝陛下有所不知,穆那大人并非膝盖不灵光,而是我们鞑靼人从不向女子行礼——陛下身后可不有两个女人吗?”

    众人简直要冷笑,这胖子如此无耻,硬是把皇帝身后的侍女拿出来说事,言下之意,就是绝不想下跪。

    年轻人大声嘲笑:“我们有一句谚语说的好:狼王跟前,只有勇士,没有母狼——只有弱者才会长于妇人绸缎之中。呵,我没看错吧?那个女人还拿着一把剑?皇帝,你准备让娘们来保护你吗?”

    胖子及时凑趣道:“这可不能怪皇帝陛下,实在是那些男人将军们太不管用……呵呵,这次的礼物里,就把这个小女人也算在其中吧!”

    他正说的高兴,一道幽冷的声音响起:“看来两位使者对我持剑不以为然?”

    年轻人心高气傲,脱口而出道:“你们天朝的女人这么柔弱,哪里是拿剑的材料?“

    那声音清澈如同冷泉:“既然如此……使者不如上前,我倒要领教一下高招!“

    只见,一位女子越众而出,正是先前的持剑人。

    她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并不如何美丽,只一双眸子,清澈如同冰雪,仿佛超脱于人世轮回,要把人的魂魄都生生摄去。

    只听得一声龙吟,太阿剑已然出鞘,她静静伫立,剑尖遥指二人。

    顿时,一道剑意如同冰河汹涌,瞬间震撼心神,让人忍不住要冷颤。

    年轻人浓眉一挑,就要上前,矮胖中年却抢先一步,笑得越发敦厚:“我来吧。”

    殿中侍卫几乎要发出嘘声,他们都是练家子,一眼就看出年轻人虽然武艺不错,但终究内力尚浅,而那胖子虽然一副乡巴佬样,却实在是位一流高手,他亲自出手对付一个小姑娘,实在是欺负人。

    元祈知道晨露内力全无,皱眉道:“尚仪勇气可嘉,不过使者你不觉得有以大欺小的嫌疑吗?”

    他目视晨露,示意她附和自己,然后借此退下。

    晨露道:“皇上请勿怪我自作主张,实是这两人当面辱我,若不让我雪此仇恨,怎有面目在御前行走!”

    她回以意味深长的一眼,示意自己早有主意。

    晨露当然不是被怒气冲昏了头脑,前世时候,敌方时有使激将法的,她也只当耳边风。只是这次,情况实在古怪,那两个使者不象是来递书信的,句句声声,倒象是在故意挑衅——就是再直爽卤莽,也没有这般行事的!

    所以她决定先行下手,怎样也要打下他们的气焰,随便一探虚实!

    元祈无法,只得令宫监在庭中清出一块场地,众人围成一圈,静待这场实力悬殊的“较量”。

    晨露换过窄袖箭衣,只显得英姿飒爽,有会武的一瞧走路姿态,就知道她内力近乎全无,这样怎能和一流高手相抗衡?

    两人拔剑,静立。

    胖子眼中利芒一闪,手中大刀挟着风雷般的罡气,泰山压顶一般落下。

    这一招极是简单,却胜在内力充沛——显然,他看出了晨露的虚实,想以内力一招制胜。

    他只见眼前一花,眼花缭乱间,只觉得白影一闪,一道寒气扑面而来——太阿剑已经到了眼前。

    他不敢托大,侧身一避,才堪堪躲过劫难。

    只见太阿在阳光下寒光沁骨,那女子一招一式,都是凌厉已极的杀招,决不拖泥带水,亦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胖子尝试以内力震荡,却不料,无论何等刁钻的角度,那女子都有如先觉,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反戈一击。

    他怒喝一声,刀势立变,从中透出一种诡异血腥,却是比先前要毒辣得多。

    晨露宛然一笑,剑意也随之一变,变得飘忽轻逸,仿佛如美人月下,花落清池。

    胖子只见眼前剑势缓慢,若要迎上,却有瞬间快到颠峰,似有若无的光华直取他的咽喉。

    他拼着半生内力,不要命似的迎上。

    刀剑相交,无形之力让庭中树叶瞬间振落,一时间,只见绿意昂然,如利刃般漫天直削,侍卫们赶紧挥落,仍弄的受忙脚乱。

    胖子觉得对方的剑轻颤,自己的内力,有一部分冲入对方经脉,有如泥牛入海,只听得那女子一声轻咳,他未及狂喜,只见空中剑气飞散,如同蛟龙降世,竟形成一道彩虹——下一刻,他觉得咽喉一凉,太阿剑尖正点在其上,刃锋的冰冷,让他一动不动。

    晨露淡淡一笑,令人悚然一惊——那是至高者的微笑,睥睨天下,无穷自信,然而云淡风轻:“现在,到底是谁不配拿剑?”

    第二卷第十九章尘烟

    使节被不客气的驱逐出去——就是有忽律可汗的亲笔信,元祈亦不屑今日收下,看着胡使满眼惊颤不敢置信的眼神,皇帝越发觉得爽快兴奋,她走到晨露面前,一拍她的肩头,笑道:“今日你为天朝大长威风,真让朕大开眼界!”

    他一拍之下,只是瞬间,佳人就如同木偶一般,直直倒下——那苍白面容,以及唇边一缕殷红,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这一瞬间,元祈觉得心神皆丧,震惊悲痛的不知如何……

    晨露觉得自己仿佛在云雾间穿行,迷迷糊糊,许久以前的种种经历,如同幻景一般飘过……

    那是她前世,短暂而璀璨的一生,有很多事,永生不愿提起,仿佛鲜红伤疤随时要流出血来,有些,却仍在一些故人口中成为传奇,有些内情,甚至连她也不甚明了,还是身为敌方的忽律可汗,在后来笑谈告知……

    那许久之前的缘起啊……

    ****

    景乐十七年

    那是前朝最后的盛世,景乐皇帝穷奢极欲,强征壮丁无数,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在京城筑成了连天宫阙,雄伟富丽,如同仙境一般。

    这位皇帝不爱烦琐朝政,倒是喜欢和道人方士一起求仙问道,一时之间,只见京城半边都被香烟笼罩,那股奇异的檀香味,经年不散。

    许多年以后,即使是本朝太祖元旭——亦是元祈口中的“先帝”,把天下治理得政通人和,仍有术士以极为倾慕的口气,谈及那一场道门盛事。

    然而乐极生悲,这位景乐皇帝耽于仙道,北方的草原蛮族鞑靼却野心勃勃,瞄准了中原的锦绣河山,在试探过虚实后,他们惊喜的发现,这煌煌天朝上国,不过外强中干,实在是一块大好肥肉。

    他们闪电似的攻下北门关,十万精悍骑兵,如同恶狼一般长驱直入,不过十来日光景,就毫不费力的来到京城之下。

    景乐皇帝此刻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妙事,亦成就了中华战史上空前绝后的笑话——他听信神棍妖言,居然让几百个自称神降附体的“天兵”大开城门,以为可以尽破敌夷。

    结果自然不言自明。

    此役被称为“国耻”,那些蛮夷在金碧辉煌的宫中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末了竟然兽性大作,把那琼楼玉宇,一把火烧了干净。

    大火熊熊燃烧了一整夜,把天际都映成血红,仿佛是千万冤魂,在永不歇止的流血呻吟。

    京城的百姓无不掩面痛哭。

    ****

    有一个人,没有哭。

    那是一个小小的少女。

    她站在郊外的一棵大树顶端,双脚点在柔嫩的枝梢,却稳如磐石。

    她只得十一二岁的年纪,粉雕玉琢似的,却已可看出那绝世的美丽——那种容貌,不似真人,简直如同谪仙降世。

    尤其是那双眼,乍看,如冰雪般清冽,瞳仁深处,却有迷一样的冥黑忧悒。

    ——一人一旦看入,简直连魂魄都要被摄去。

    她眼睁睁望着那烈火肆虐,整整一夜,都没有移开眼眸。

    “这盛世皇朝,已是金玉其外……”

    她冷冷低喃,看着那飞焰横天,历经千万年的古城,在粗野的肆虐中沦陷,呻吟。

    “这些鞑靼人太过嚣张……见着几个土鸡瓦狗的王侯将相,便以为我中华无人么!”

    她目光转为幽冷,森然一瞥那惨境,终于跃下了树。

    延着小径走了几步,只见四周风景如华,鸟语花香,真是一派世外桃源。

    她走到一座隐没在山角的宅邸跟前,看也不看它的古色清韵,格调高雅,只是瞥了眼檐下的白带,嘴角带些嘲讽。

    真是虚伪……若真是心怀社稷,大可战死沙场,何必躲在这个别府里,一边享福,一边装腔作势?!

    她没有直进,而是无视守卫家人的鄙夷眼光,斜斜走到别府旁的小院里。

    ****

    “尘小姐,你回来了。”

    连寒暄也算不上,唯一的服侍婢女只是嘴上喊了声,懒洋洋的从椅子上坐起,回主宅去了。

    “你明天就不用来了。”

    少女冷冷的,从背后道。

    那婢女听了,转过身来,惊愕的看着小主人。

    “虽然这边没什么油水,可也够清闲,也无打骂……可是,我明日会就让‘那边’换人来。”

    少女冷漠的说出了她的心里话,最后一句,让她心惊。

    “你原先服侍的陈姨娘很不体恤人吧……”

    这关键的一句,终于让婢女崩溃,她哭着跪下:“小姐饶我,我再不敢偷懒怠慢了……求求你别让我回陈姨娘那里。”

    “要留在这里,就要安守本分,照顾好我娘既可……还有一点,”

    少女伸出纤纤玉指,只轻轻在那木椅上一按,它瞬间化为粉末,簌簌下落。

    “你要是敢把这里的事告诉任何人……”

    她声音清脆动听,说出的却是世上最恐怖的话语。

    婢女身体已抖得象筛糠,根本不敢有丝毫反抗。

    “我不敢,尘小姐……我不敢的。”

    她很快就离开了,少女就进屋里,看着一室寒沧简陋的摆设,再看着昏暗灯烛下,母亲那苍白憔悴的睡脸,想着‘那边’正是欢声笑语,慈孝天伦,愤懑如波涛一般,汹涌全身。

    她想着刚才婢女的称呼,更添一重悲恨。

    她轻轻的,对着虚无说道:

    “我叫林宸,不是那被人踩在脚底的灰尘。”

    她的眼,凛冽中透出火一般的自信,以及,由仇恨然就的……野心。

    可偏偏,那小小的身影,映在窗纸上,飘忽孤单,是别样的凄婉,和悲伤。

    ****

    林宸的出生是桩奇闻笑谈。

    她的父亲,是景乐一朝,大名鼎鼎的昭云公子,俊美不凡,又潇洒倜傥,于诗赋、书画、琴棋都很有涉猎,每当夜晚,这位有“潘安再世”的美男子,和一群青年俊彦,在“玉笙楼”上举杯停笔的盛景,几十年后仍被称为佳话。

    他出身名门高阀的林氏,本身又如此出色,景乐帝的爱女延琳帝姬偶然邂逅,就和他两心相许,不能自拔。

    和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一样,好事多磨,皇帝舍不得爱女嫁去那种规矩甚大的门阀之家,踌躇不定。

    林昭云以为无望,沮丧欲狂,放荡形骸,流连于青楼,一日醒来,竟发现和额刻刺青的“贱籍”娼女睡在一起。

    所谓贱籍,是本朝一些罪余孽徒之后,他们额前有刺青,世世代代都只能在官府管制下,从事妓女、王八茶壶、甚至娈童之类的下贱行业,若有脱离,绝对严惩。

    妓馆中,一般女子只须付出赎身钱,就可以大方离去,和爱郎到别处厮守,惟独这类身在贱籍的,只能世世代代,在十八层地狱里。

    林昭云是何等潇洒倜傥的人物,和这种肮脏女子有了一夜之欢,说出去也惹人耻笑。

    他慌忙跑开,之后几日,想起这件事就恶心后怕。

    他和延琳帝姬之间,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在两个月后,喜结良缘,偏偏这时,那家妓馆中传来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消息。

    原来那娼女事后就抵死不肯再接客,被毒打凌辱,也不改口,这两个月,她做尽了苦役,在馆里擦地板,洗衣裳,挨打,什么都不在乎,就是抱着腹部蜷着身,不让人打肚子,老鸨发觉有异,这才揭了出来——竟是林昭云一夜风流后的孽种。

    纸包不住火,这件事情被揭穿开去,正是新婚蜜意的延琳帝姬终日啼哭,痛恨爱郎负心下流,林昭云也跟着跪地求情发毒誓,小两口闹腾的不可开交,还是林家家主顾及那块骨肉,私下疏通了关节,才把那女子弄到林府侧院。

    孩子出生时,延琳帝姬也怀了身孕——她因为终日哭泣,还是不免伤了胎气。林昭云在老父催促下,才万般不愿的来到那别院,等到稳婆报出是个女孩,他只瞥了一眼,就厌恶的说道:“就叫林尘,灰尘尘埃的尘。”

    第二卷第二十章天宸

    她从小冰雪聪明,她知道,那个叫作“父亲”的男人从来不喜欢自己。

    不,不是“不喜欢”,而是彻头彻尾的厌恶憎恨。

    她亦知道其他人家的相处情形,虽然有个嫡庶亲疏,好歹是自己儿女,一家人。

    她与母亲,绝对不是林家的“一家人”。

    她们俩,是林昭云心上的伤疤:丑陋肮脏的伤疤,一触动,就会流脓流血,既痛且臭,真想生生剜去。

    亦是延琳帝姬的耻辱,这是她夫君在新婚期间生下的贱民之子,是众人嘲笑议论的材料——她这样一个冰清玉洁,金枝玉叶的仙子,为何要承受这种羞辱?

    最后,还是阖府上下嘲笑说嘴的对象——婢女婆子们嘴生的麻利,什么烂乌鸦想登上枝头啊,贱货自己爬上床啊,都会编派到头上,直到小女孩七八岁晓了事,又有了“那丫头一双眼睛象鬼,半夜三更走在坟地里”的谣传。

    林宸在幽幽的烛光下,想起儿时记忆,不由冷笑。

    那时候她才六岁,自师父那里习字,懂得“尘”字的涵义后,她不哭不闹,竟然取过匕首,在手腕一划,不顾血流如注,清冷童声,一字一句铿锵有力:“我今日还了那人的血……我的名字,不是灰尘!”

    “宸者,天地之交宇也。我相信,天地之间必有我,从此以后,我叫林宸。”

    仙风道骨,亦是离经叛道的师父那日道:“为何不改了姓,岂不更痛快?”

    她的黑瞳,冥黑中闪着残忍诡谲:“我爱记仇,师父。用这个姓,我一生一世都要怀恨。”

    她挺立着,直到失血过多昏迷,还最后坚持问:“流过一半了吗?”

    师父事后也不禁叹道:“好烈性!好煞气!”

    ****

    她站在窗边,看着天上星辰,想着旧事,终于等到寅时过半——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她给母亲喂完药,换了身夜行衣,又取过黑巾蒙脸,无声息的出了门。

    如今鞑靼人占了京城,在那里烧杀淫锊,这次前去,文雅点说,是一探鞑靼军营的虚实,往粗里说,却是她“看不惯那些臭烘烘穿兽皮的家伙在城里乱窜,若是遇上好时机,割了那将帅头颅就是”——这是她事后面对暴怒师父时的言语。

    官道上只见荒凉和血迹,一些尸体胡乱横卧在地上,血腥中带着点腐臭,眼下已是六月初,已会腐烂。

    她轻功十分了得,若是有人在,只觉得眼前一花,连道黑影也不见。

    只得一刻,京城的轮廓就有些清晰了,林宸正在观察守城的卫兵,屈辱听得身后马蹄疾驰,听声音来势飞快,她避过一边,冷眼看着一个少年穿着黑衣,拉着手中缰绳,让马停在了路口。

    他身形挺拔隽修,也蒙了面,只看鼻子以上,就可知仪容清俊,周身气质极为雅逸。他把马拴在树上,也开始用轻功赶路。

    林宸不久就赶上了了他,却不超过,只是在他身后细细观察,只见他到达城墙下方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个怪模怪样的爪钩,往城头抛去,确定稳住后,三两步一蹬,就开始向上爬。

    林宸知道这约莫不是敌人,她正是十二岁的年纪,一时玩笑心起,使出出神入化的轻功,几下就如仙人般“飘”上城楼,专等在那青年爬的上端。

    只见那少年一会儿也爬到城头,他抓住青砖边沿,把身体重心移上就大功告成,只见上头忽然冒出一个头来!

    一个黑衣蒙面客,正似笑非笑的看着自己,模样十分古怪。

    他正悬在空中,电光火石受这一吓,反射性的一松手,整个人立刻向下滑落。

    那黑衣人轻“咦”了一声,很是清脆,依稀是女音。她连忙抓住绳子,有些狼狈的把人拉上来。

    两人内力尚浅,又吃了这一惊,都有些气喘。

    最后那一拉,少年无意抓住她的手,只觉得细腻光滑,如同丝缎暖玉一般,不由楞住了。

    林宸虽然早慧,对男女之事却知之甚少,觉得受了他爪子“轻薄”,顿时大怒,啪的一声,就是一记耳光。

    少年傻楞楞受了这一掌,待要生气,却看着这黑衣人体态身形,立知这是个不晓事的丫头,只得苦笑一声:

    “小妹妹,你多大了?”

    他自觉纯良的笑容,在林宸看来却是口水滴滴的“狼”类“淫笑”,她拔剑出鞘,青年只觉得一阵凉风,等剑光消失后,才发现自己衣裤上全是窟窿,绝对是衣衫褴褛!

    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见眼前一阵风过,再看,伊人已无踪迹。

    “好高明的轻功啊!就是脾气太辣!”

    青年缩了缩自己的衣裤,以免“春光外泻”,小丫头忽下毒手,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我的夜行衣啊!!!!”

    ****

    正是黎明时分,宫城中央的广场上却仍在狂欢。

    身着轻软皮甲的鞑靼将士在火堆边狂呼灌酒,他们喝得醉醺醺的,酒酣体热,把皮甲都剥下的,露出一身黝黑臂膀的,醉倒在同伴脚下的。比比皆是。

    林宸伏在宫墙的琉璃瓦上,静静的看着下方的肆意欢闹。

    她虽然不懂兵法,在驻扎的内城兵营走了一遭,却也暗暗佩服鞑靼军中的调兵布局。

    十人长,百人长,乃至几位万骑将,都是各自把营帐设成警戒状态,他们虽然以胜利者自得,仍没有一丝一毫的松懈大意。

    各处都守卫严密,若真要杀人放火,也不是不能够,看着这定时轮换的重重岗哨,林宸知道他们马上会发现——营帐看着散乱,一声叫喊,却能迅速聚集起兵士,平定事态。

    宫城前的这一众人马,能如此随意酗酒,是因为他们是最先攻入城的先锋,每个人的刀都砍卷了刃,他们已经杀红了眼,连神志都要狂迷了——这样的悍卒,需要醇酒妇人才能安慰。

    那坐在主位的大汉,估计是将领一般的人物,他头发焦黄,提起酒坛就是一阵牛饮,抹了抹髯须上的酒液,他的眼睛血红,喊道:“给我把那两个女人提过来!”

    立刻有人把两个衣衫不整的女孩从帐中拉了过来,她们背对着林宸,看着鬓乱钗横,狼狈不堪,也只有十一二岁的样子,却自有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

    左边的一个,搂过微微瑟缩的同伴,一派镇定从容。

    黄发将领捏着她们的下颌,细细的看了一遍,眼里透出一种垂涎狂热的病态,挥手示意安静。

    “你们这些小崽子听着,我今天给你们每人尝个鲜——看看这两个小丫头,花朵一样的双胞姐妹,皮肤白的象牛乳一样,定是非常鲜美!这可是皇宫里搜出来的,今日就让你们享用了!”

    火堆边的兵士一听,狂呼叫好,口中赞颂着长官慷慨。

    黄发将领哈哈大笑,蒲扇般的大掌伸出捉人,那左边女孩跨前一步,挡在另一个前面。

    嗤拉几声,她的衣衫就被全数剥去,露出光滑白皙的肌肤,火光照耀下,如同凝脂一般。

    林宸紧了紧手中长剑。

    那些兵士啧啧有声,却并不上前奸淫,仿佛在等待什么。

    黄发将领一挥手,就有一个精瘦男子捧着一道盘子小跑上前,里面是一堆古怪的器具,锋刃上闪着幽光。

    他看着就是汉人,躬身不住谄笑道:“将军老爷,工具都准备好了,您看,这个是去毛发的,这钩是取肠和内脏的,这个铁丝是卷出脑髓的——那东西吃着最嫩不过……”

    他叨叨说着,那将领不由深深佩服:“看到没,这些汉人居然有这些门道……我们吃个‘人牲’,不过切块大嚼,他们做这个才精致!”

    林宸听着一棱,马上反应过来。

    吃人——

    狂烈冰冷的杀意,从她心底燃起!

    第二卷第二十一章姊妹

    那人凑趣,说起晋时有某高官,因侍妾小小不慎,就活生生把她蒸了,盛妆华服的放入大盘,宛然如生,主客于是就大啖一通。

    “可见我们中原的两腿羊(注),最是鲜美不过!”

    他总结道。

    黄发将领哈哈大笑,用战刀在女孩额前指点:“就从这里剥皮下刀——小丫头,你怕不怕?”

    他的刀上凝着血污,已经变成紫黑,粘腻腥臭,必有千万冤魂被它送入黄泉。

    旁边另一个女孩紧紧扯着她的衣袖,声音颤抖的喊着:“我的肉比较嫩,你吃我吧!放过姐姐!!”

    她扑上去凑刀尖,被姐姐一把拉回。

    左边的姐姐,她额头顶着刀尖,站定了,看着面前的凶徒,没有畏缩,没有求饶。

    她声音淡定,在这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清晰:

    “为何要怕?你们这些野兽,终会死在我千里中土之上,再也回不去草原。你们才应该害怕!”

    一片寂静。

    鞑靼的兵士也粗通汉话,此刻根本想不到这少女会有如此胆量。

    在中原,他们见过求饶的懦弱羔羊,见过贪生怕死的帝王高官们,却从没见过敢在这样说话的小小女孩。

    黄发将领楞了半晌,哈哈大笑后,才道:“待会下了锅,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柴火猛?

    一道清澈声音突兀想起:“我也想看看,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剑快!”

    他抬头,只见一道亮光,如同星斗一般灿烂,疾刺而来。

    他想要闪,却无能为力。

    那剑光太快。

    他觉得脖子一凉,知道不好,庞大的身躯跳起怒吼,却见鲜血暴溅,自己终于倒下。

    他感觉轻盈,视野模糊颠倒,只见一具没有头颅的身躯,颓然半倚在火边。

    原来,那就是自己啊……

    这是他最后的念头。

    林宸从墙头跃下,只一剑,就取了首领的性命。

    兵士们大吼一声,拿起手边的武器,纷纷攻上前来。

    还没等他们围成包围圈,只见林宸腾挪闪跃,身影之快,已近鬼魅,几下剑光之后,地下只留下三具手折肠穿的血尸。

    她的身法太快,以致所有人因着她而乱成一团,无法协同杀敌。

    有百夫长大喊一声,意思是按行军布阵来办。

    兵士们终于冷静下来,有人退后去拿趁手兵刃,有人手持狼牙棒和铜棍等上前猛攻,更有几柄长枪刺入。后排的人,也在装备弓箭和手弩。

    当四面八方的长、重兵器袭来,林宸只是动作一凝,仿佛已经静止,成了俎上鱼肉。

    就在那一瞬,她长剑挥出,剑气破空而出,如同洪水汹涌,向四面扫去,势不可挡。

    只见一阵痛嚎惨叫,鲜血与肉骨齐飞,最靠近人的都被震飞开去,不是少了头颅,就是被削成两截,粘稠的血肉如雨一般落地,此情此景如同修罗地狱。

    林宸腾身半空,招意已尽,却见眼前如蝗虫一般,有密密麻麻的飞矢朝她飞来,她此刻并无着力,电光火石间,已是十分危险。

    只见她冷笑一声,扯下腰间缎带,稍一挥舞,就如同活的蛟龙飞凤一般,只见一片玄光闪滚不定,那些黑色箭头一层层被挥扫开去,落地亦是叮叮有声。

    她正好落地,那些箭头在地上整整齐齐的落了一地,林宸受此大险,手下更快,只见她把轻功施展极至,众兵士只见人群中身影一闪,直接被割断了喉管。对方下手秉承快、准、狠三味,如魔魅一般行走杀杀戮。

    这些强悍的战士,就是遇到再凶恶的敌人也不怕,此时见这种割白菜式的杀人手法,同伴一片片的无意义死亡,心中第一次有了怯意。

    剩余的人,已经开始步步后退,见那恶魔并没有紧追过来,大吼一声,朝几个方向分别跑去。这一番打斗杀戮,又是在静谧中发生,周围早已经人生鼎沸,林宸知道此地不可久留,终于决定离开。

    她看了那一对脸色苍白的双胞姐妹,见她们不住干呕,打量了一下四周环境,她才知道这场面已经如同地狱——

    地面已经被浓稠的血浆黏液覆盖,四周散落着一块块的人体残肢,有些断成几截,形状怪异,一些头颅面目狰狞,牙齿都露了出来。双胞姐妹脚下更有一对人眼珠子,吓得她们不敢走动

    林宸这才想起,这也是自己第一次杀人。

    这么多的尸体残骸,以及血腥味道,让她的胃痉挛,她压下难受,走过去一手拉过一个女孩:“你们是跟我走还是留在这?”

    “跟你走。”

    周围的叫喊声和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林宸知道不易久留,拉着两姐妹从墙边巷道疾奔——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这历代地址,她非常熟悉。

    青石铺就的巷弄,在曙光初露时,仍陷在昏暗深沉之中。周围死一般寂静,仿佛天地万物都已经沉睡。

    少女们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分外清晰。

    脚下有着百年历史的石板,不复平日的光滑如镜,它们如同魔魅一般,在阴阳交汇间若隐若现。

    她们跑的很快,已经远远离开现场。

    林宸却无端感到,极大的危险,正在向自己逼近。

    ****

    满是鲜血流淌的空地上,一位身着白貂皮袍的鞑靼少年,看着狼藉残酷的杀戮现场,面色丝毫不变。

    他的披风上绣有狼形图腾,全部以金色刺染,轮廓深刻,如刀雕斧琢一般。

    “对方出手很快……身形不高。”

    他观察着血迹的飞溅弧度,淡淡说道。

    “王子……”

    “你们以最快速度赶到,无罪。”

    赦免了属下,他回身,朝着身后黑暗道:

    “交给你们了。”

    三道人影飘过,如幽灵没于巷道。

    ****

    奔跑的三名少女,却并不是寂静无声的。

    “我认识你。”

    “快走,不要说话。”

    “我在林家见过你。”

    “……

    “你还记得吗,我们的母妃也出身林家旁系,那次去林家省亲,你小小的,躲在墙边——”

    “不要提起林家!!!!”

    激烈反驳声,在暗巷里响起。

    双胞少女中的妹妹,吓了一跳,大半夜的恐惧,让她扁嘴要哭。

    一双晶莹细腻的手,替她擦去泪滴。

    “抱歉……吓着你们了。”

    低沉晦暗的声音,含着歉意和痛楚。

    “你,还记得吗?”

    妹妹稚嫩的声音,怯怯的。

    “我记不得小时侯的事。”

    林宸脚下加快,想起六岁时,自己爬在墙头,努力想探出头,看看小院外是什么样的世界。

    她从墙下跌下,瑟缩着,被恶仆踢打。

    “贱人生的……”

    那个时候,是两个小女孩跑来扶她。

    “两位小帝姬还真是和这丫头‘合缘’啊!”

    管家在旁边讽刺,不太把失宠妃子的女儿放在眼里。

    林宸抬头,望着天空。

    天边,启明星已经亮了。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两个负累,她可以轻松脱身。

    但,她的世界,没有如果,只有,滴水之恩,涌泉相报。

    她拔剑,银光一闪,巷边木犀枝干被削下,在空中裂成段片木屑,纷纷扬扬袭向身后。

    身后,两条因鞭如蛇一般的飞来。

    注:两腿羊,乃是隐语,灾慌战乱之时,有食人之举,于是谓可食之人为“两腿羊”。

    (某非所教学科被教改专家认定无用,大量削减之下,教师过剩,需人员精简,办公室人心惶惶,如城破之屠戮,今日始信书生之百无一用,无投敌之利刃,只余一笔。呜呼哀哉,堂堂中华母语,今日成为累赘。)

    第二卷第二十二章忽律

    木犀树的碎片,暴雨一般打向身后,那两道长鞭如同有灵性一般,翻卷闪动之下,碎片全数落地。

    长鞭如同蛇一般缠来,两姐妹足踝一滞,跌倒在地。

    对方心思果然毒辣,看出这两个少女不谙武功,决定从她们着手。

    林宸一剑削去,那长鞭卷着两人飞旋,回到巷口幽暗处。

    “小丫头,你出手太狠,把这两个留下。”

    神秘人全身包裹在黑纱中,悄然出现在身后五丈。

    他两手长鞭卷回,十指一紧,她们的喉咙被牢牢勒住,呼吸困难。

    “弃剑投降,否则,我勒断这两人的颈骨,让她们人头落地。”

    艰涩怪异的腔调,在昏暗中听来,如同传说中的鬼物。

    “放开她们!”

    “你们中原人总是喜欢说些没用的话,我们杀入京城时,那些人总在哀求。你们只有嘴,没有力。”

    “放开她们!”

    “你要么投降,王子吩咐最好生擒。要么,你把我杀了,她们就自由了。”

    “你已经死了。”

    “什……什么!”

    那人全身一阵颤动,干瘪的手指挥舞着,终于抓不住长鞭,颓然放手。

    他砰然倒地,嘴角溢出黑血,在青色石板上无声流淌。

    林宸解开两姐妹身上的缠鞭,拉起她们就走。

    “他为什么会死?”

    好奇的双胞妹妹问道。

    “木犀香味浓烈,通过长鞭到他鼻端,和‘玉琥’混合,三步之内,制人死命。”

    “那个‘玉琥’,是什么时候到她身上的。”

    “我把粉末掸在了你们腕间。”

    林宸在黑巾掩饰下笑了,有些小小得意——她自创的‘玉琥’如此厉害,终于让这等高手都着了道。

    她笑容还未收敛,只听得身后一阵低吼,凄厉如同獒犬一类的猛兽,回身去看——

    本该死去当场的黑纱怪人,正在血泊中痉挛翻滚。

    一阵青烟冉冉,那人浑身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好似在溶解缩水,他赫赫怪笑着,慢慢爬了起来。

    “还不够让我死呢……”

    他身上皮肉开绽,血肉淋漓,明显比刚才小了一截,显然也受了不小的伤害。

    “不要看!!”姐姐把妹妹的双眼蒙住,林宸当机立断,说了声“走“,拉过两人就跑。

    身后传来那恐怖笑声:“小丫头,你慢慢跑,我要把你一截一截的……”

    林宸带着她们在暗夜中奔跑,养尊处优的两姐妹已经气喘吁吁。

    这样不是办法,林宸冷静思索着,看到路旁一家古雅宅门,有了主意

    她带两人奔入拐角的这户人家,一路紧跑,来到厅中,只见一家老小双手绑缚在后,倒在血泊中,尸体已经僵冷,显是死去好几天了。

    林宸点起灯烛,坐在塌上,俯身快速拾起散落的黑白子。

    “这位老人是一位棋道国手,可惜在这乱世,生命如同蝼蚁。”

    林宸先前曾经到此手谈,见到熟人尸首,有些唏嘘。

    “为什么要来这?”

    林宸看了一眼两姐妹,笑得诡谲精灵:

    “在那个送死的人。”

    她口中说着,手下不停,指点着两姐妹把目之所及的重物,如屏风,几案杌子等等都搬起,摆成诡异的片圈。

    她刚刚用带青鸢花刺绣的帷幕遮住唯一缺口,就听得宅门轰隆一声,仿佛被什么劈开,声音令人牙酸。

    血腥味飘入鼻端,粗重的呼吸声,混合着恐怖笑声,逐渐接近。

    姐姐紧紧抱住抖成筛糠的妹妹,林宸的手心也有些冷汗——

    师父的诸葛八卦阵我只见过两次,千万别要出了差错才好。

    只听见那人走进这厅堂之中,低低的吼叫中充满愤怒,他对着墙壁,用力挥舞手臂,林宸知道他此时定是就觉得四周都是屏障,迷眼障目。

    他敲击了一阵,除了把砖石弄出一个窟窿外,别无所获,焦躁起来,居然抡起棋盘狂舞。

    林宸从缝隙中一看,知道不好,只听见一阵器物倒地声,三人立刻无所遁形。

    这血肉模糊的怪人,哈哈大笑着,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林宸直挺着迎上,以左肩硬生生受了这一爪。

    电光火石间,只听得喀嚓一声骨裂,大厅内气流飞旋,劲风归于一处——她所在的位置。

    那人正要大笑,下一刻,他看到林宸笑了。

    那是胜券在握的微笑,几乎把他视作死人。

    在昏暗烛光中,无数黑白点点,如暴雨一般,从林宸袖中飞出,深深打入他胸膛。

    这是宅子主人珍爱的古时围棋,它们由白玉雕成,生于强盛繁华的唐时,殇于这乱世。

    巨汉胸口嵌着点点棋子,倒下。

    “可惜这唐时瑰宝,今日毁于我手。”

    林宸露出歉疚表情,两少女也黯然。

    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如同这古物,如同大厅里,悄然死去的棋道国手,更如同,这创痍满目的如画江山,九州万里。

    轻轻的足音,从毁坏的前院穿来。

    林宸疲倦的抚过额前乱发,又吐出一口鲜血。

    昏暗中,她的眼睛,一如平时的清澈。

    如同,极北之地,亘古至今,千万年的冰雪。

    刚才那一爪,浸润了那怪人几十年的苦功,乃是“摩诃教”中极为阴毒的功夫,根本不是她能应付的。

    在这万籁寂静中,另一种声音响起了。

    有一个人,脚步不紧不慢,由前院慢慢走来。

    “你也是来杀我的?”

    “不是。”

    那是一个身着白袍的少年,他毫无寻常鞑靼人的彪悍粗野,深刻五官中,双目炯炯,英俊非凡,举手投足间,气度无人能及。

    ——几乎就是鞑靼传说中,那照耀世间的天神之子。

    他漫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走入厅中。

    真真是天地间第一流人物。

    “我是忽律,大可汗之子。”

    他坦率而平易,没有任何骄矜的,说出自己的名字。

    “我的从人一直未归,所以我来一探究竟,没想到京城真是藏龙卧虎。”

    他笑着看向林宸:“你真的很厉害,假以时日,天下间无几人会是你的敌手。”

    “王子过奖,若你现在出手,我不是你十招之敌。”

    林宸坦荡说出自己的伤势,两姐妹倒吸一口冷气,双目含泪。

    忽律王子微笑:“你本可以自行逃脱,不该带着两个累赘。”

    林宸瞥了他一眼,忽律王子只觉得一道清冽冷光射来,如高岭冰雪,却又深悒莫名。

    他从未如此诧异——十二三岁女孩,竟然会有这样一双眼!

    “你的名字是?”

    生平第一次,他开口问道。

    林宸不答。

    “‘事了抚衣去,深藏身与名?’这就是你们汉人的做法?”

    忽律王子平静念出诗仙的名句,有些轻讽。

    林宸笑不可抑。

    “忽律王子……难道你在杀人前,都会询问他的名字?若是这样,”

    她眼神转为凌厉,森冷杀意在瞬间喷涌——

    “这京城千万民众的名字,可曾在你耳边萦绕?!!!”

    随着这大声质问,她剑已出鞘。

    忽律看着这小小少女,她还未长成,身形只到他胸前,却有如此勇气。

    那双眼……真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简直要把人的魂魄都要摄入。

    他笑了,再次深深看着林宸:

    “有没有兴趣,玩个游戏?”

    他仿佛要看入眼的深处,灵魂的所在,把这冰冷掠夺——

    “你带着这两人,肯定不能从城中逃脱,与其玉石俱焚,不如,我们来定个赌约。”

    “你把这两人留下,我不会动她们分毫,你可以先行离开,一刻后,我会亲自追捕你。若你能逃出,我立即放人。若是,你被我捉住,”

    “你必须向我宣誓,成为我的部下。”

    林宸看着他,若有所思。

    这是个危险的赌约,但……也有一线生机。

    “我如何相信你?”

    “我以先祖之名立下誓言,若是违背这诺言,让我黄金家族(注)的子孙,全数灭亡。”

    这个赌约,实在诡异,林宸却答应了。

    九死一生,也有这唯一机会。

    带着两姐妹杀出城?

    林宸认为师父也很难做到,何况是她。

    “你一定要活着!我是清敏,这是妹妹萱敏。“

    在临别时,双胞姐妹中,那位坚毅的姐姐,向林宸说说道。

    寥寥几句,真情在内。

    她们姐妹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差别,就是妹妹萱敏的眼睛,是重眸之象。

    注:黄金家族在真实历史中是指成吉思汗铁木真的子孙后代,本文借用这一概念

    第二卷第二十三章元旭

    (不爱看打斗,不爱看回忆的同学们表着急,还有几章就回到我们的现实世界了)

    天边露出微光。

    林宸的右肩疼痛加剧。

    就如同……钝锯在慢慢拉切。

    在赌约开始以后,忽律王子并没有出现。

    他永远在不远处,却从未出现。仿佛,在玩一个猫与鼠的游戏。

    武者的敏感在压迫着林宸,强敌就在身边。看不见,摸不着。

    忽律王子很熟谙人的内心。

    焦虑、伤势、恐惧,就如同错综成团的丝线,把人的脖劲缠绕,窒息,而线的操纵者,就是那位忽律王子。

    林宸想起他那成竹在胸的微笑,以及,最后的眼神。

    那样辉煌如神的英俊容颜下,隐藏着多少危险?

    林宸感到那无所不在的视线,正在紧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到底在什么地方……她在黑暗中停住脚步。

    宽阔的街道中,可并行八辆马车,此时却仿若死域,魍魉鬼魅,随时都会出现。

    她苦苦思索着……一道灵光从脑中闪过。

    抬起头,果然如此。

    她从袖中掏出三枚棋子,以流星赶月的暗器手法,朝天疾射。

    一只鹰鹫仿佛有灵性,以刚翅闪过。

    再试,仍是如此。

    最后一枚,她贯注以全数心神,内力叠加,射出——

    那畜生仍想故伎重施,不想那棋子回旋而来,正中鸟头。

    林宸纵身而去,在京城的巷街间,小小的身影,茕茕孑然。

    在接近城墙的时候,她停住,伫立。

    “你在看什么?”

    由身后,传来忽律王子的声音。

    如同,深渊中的幽灵,终于露出獠牙。

    他手中把玩着一把黝黑短刀,上面雕有文饰,看似不起眼,只那一刀尖的一弯,泓亮晶莹。

    “城墙上的血。”

    林宸答道,肩上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这倔强的少女,却越发漫然。

    或许,生和死,对她来说,并没有什么天堑之别。

    忽律想着,再一次深深沉溺于那一泓冰雪。

    “我不喜欢屠杀。”

    他并没有出手,而是如此说道。

    似乎,不愿意让眼前的少女认为,自己也是那样的褴杀。

    “屠城之举,实属无奈,只有鲜血,才能压抑叛乱。我族的战士,并不喜欢与全城百姓进行巷战。”

    林宸睁大了眼,惊愕的不能置信。

    那么多的鲜血和生命,就为了这样一个理由?

    再没有任何语言,她的剑已出鞘,虽然,她知道,对方只是为了激荡她的心神。

    两人在城墙边交手已过十招。

    金戈相交,只见火星四溅,黑白两道人影,在剑气刀意中宛如两叶扁舟。

    于汹涌中弄潮,快极,然而命悬一线。

    林宸知道,结果毫无悬念——

    自己的伤势,已经不能再拖。

    她咬牙,蓦然,由袖中飞出一道光芒。

    天光初露,却被这一光芒夺去所有灿烂。

    璀璨之极。

    光芒迸发。

    下一刻,忽律退了两步。

    他闪电般点了自己几处穴道,左臂已血染重衣。

    那物事静静躺在林宸掌心。

    无数根琉璃晶针编织成一匹魅丽绝伦的光幕,神工巧作。

    世上竟有这样的武器!

    此刻林宸已是心沉到底,最后的武器,已经失效。

    她抚胸轻咳,那双清澈的黑眸,越发空灵冰冷,却透出隐忍极至的痛苦。

    忽律心口一颤,竟然在瞬间失神——

    下一刻,林宸已纵身几步,登上了城楼,她回身,原本无力的剑在这一刻锋芒大现。

    这一剑凝聚了她的所有态度——

    决绝的,拒绝。

    忽律何等精明,已经知道不好,他掠上城墙,不管,不顾,这一剑何等惊人,伸手欲把她拉回。

    只差一点。

    他扯到的,是那蒙面黑巾。

    晨曦初现,淡淡的光,照在急速下坠的少女身上。

    失去羁束的青丝散开,那一瞬,忽律看到的,是世上从未有过的绝世容颜。

    那一瞬,他终于知道,汉人所说的倾国倾城,是何等意义。

    林宸闭上眼,并没有感到意料中的痛楚——

    在城下,一位少年,穿着有破洞的黑衣,稳稳的接住了她。

    那千疮百孔的衣料,异常熟悉——

    是潜入京城时,偶遇的那个蒙面少年!

    “是你!”

    两人异口同声道。

    他这次没有蒙面,林宸看到了他的真实样貌——

    清雅俊逸,洒脱不羁。

    纵是平凡的黑衣,也掩不住他的独特气质。

    若是说忽律王子象是传说中的天神,这个少年,却象是初升之日,温暖,光明。

    如沐春风……林宸在此时,想起了这个词。

    城楼上,忽律王子看着他接住林宸,两人亲密相拥,心中生出莫名的烦躁怒意。

    他定睛一看,顿时怒不可遏——

    “斩白蛇者!你是元旭!”

    ****

    忽律王子通晓汉学,他知道,在华夏文明中,对于朝代变换,有一种“五德循环”之说。

    先贤认为,任何一个王朝,都有一种上天赋予的德性,这种德性用五行来表示,就是金木水火土五种德性。这个国家与王朝的为政特点,必须或必然的与它的德性相符合,它所崇尚的颜色即国色。

    一旦这个王朝天命已尽,会有另一种“德性”来替代它。

    景乐朝风雨飘摇,前几年,京城就有人暗地里传说,有一位孩童在京郊遇雨,以赤色大剑斩杀一条巨大白蛇,蛇化龙形而去。

    白色,为金德之相,这意味着,本朝的气数已尽,将被尚“赤”的火德替代。

    鞑靼入倾后,有义军集结,首领名为元旭,乃是首阳侯之后,他使一柄赤色大剑,人人传言,他即是火德之主。

    这个少年,会是中原的真命天子?

    忽律心中冷笑,他虽然仰慕华夏文字,对这些谶纬之说,从来不屑一顾。

    不过是一个家道中落的贵族少年,冒充着这些神鬼之说,就想驱逐我鞑靼大军?

    他拿下背后小弩,正欲射去,只听得身后轰隆巨响,回身看去,只见火光冲天,土石飞溅,四座军营,竟齐齐冒起黑烟。

    元旭在日光下微笑,扬声道:“我等一夜辛苦,以赠王子。不必远送,就此告辞。”

    少年意气,说不尽奋发蓬勃。

    他手中亦有弓弩,两人相持,半晌,忽律终于放下,急急回身去救援。

    ****

    林宸和元旭共骑一马,她伤势很重,头脑有些昏沉。

    元旭小心的扶住她,又担心她坠落,又怕城墙那一幕重演。

    “你忸忸怩怩做什么,我是洪水猛兽吗?”

    少女蹙眉,清冽眼中闪过怒意。

    元旭苦笑,看看自己被剑刺得满是窟窿的衣衫。

    “小妹妹,你家住哪里?我送你回去?”

    “多管闲事!”

    “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倔强?!”

    “你又有多大,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

    “我已满十六……”

    林宸有些赌气:“不过大我四岁!”

    元旭很有些惊讶,他端详着林宸,除去那张美的不似凡人的面容,她根本不象十二岁。十二三岁的女子,有的论及婚嫁,她却如此瘦小,如孩童一般。

    他目光凝住,看着她颈胸间,那是唯一裸露的苍白肌肤,上面有很纵横伤口,年代久远。

    她过的是什么日子呢……他心中一痛。

    林宸见他盯着自己胸口,羞怒之下,一掌推去。

    “你小心,别跌下马去!”

    “好色之徒,要你多管!”

    “你根本没长大,有什么色给我贪图?”元旭看着她胸口,玩心大起,在“大“字上加了重音。

    “你那贼眼……你、你还看!!”

    “喂……小心!!别乱拔剑——别刺了、我的衣服!!!!”——

    “住手……我不想裸奔啊!“

    元旭的玩笑,终于给自己惹出乱子来。

    第二卷第二十四章千金

    那是怎样的一个女孩……

    忽律王子遣退了前来请罪的将领,随意坐在九龙檀木椅上,如此想道。

    他匆匆赶回,只见到一片狼藉,破烂的帐篷,懊恼沮丧的兵士们,满地汪洋着急救的水,混合着黝黑的残木焦炭,受惊的马被击毙在一旁,之前它已经踏伤了三人,有一个颈骨断折,眼看不能活了。

    这仅是一处,还有朱雀门、苗街……再加上惨遭屠杀的先锋营一众,军中损失实在惨重。

    他呷了一口茶,洞庭碧螺春的香味悠长缠绵。

    他眯起眼,想着她坠下城墙时,那惊鸿一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他想起《洛神赋》中的句子,原本以为那不过是文辞的夸张。见到了她,却只叹世间辞藻,尤不及真人万一。

    她不过十二三岁,就已然如此,若稍稍长成,会是何等风华……

    忽律觉得自己和族中那些半夜到姑娘帐外唱歌的男子一样,光是想象,就已经心神不宁。

    他生来智超常人,机缘巧合,又蒙“摩诃教”久已闭关的世尊青眼,收为弟子,虽只有十七,整个草原都视他为下一任的大可汗。不知有多少美丽的少女,愿意为他献上自己的纱巾,可他却一概婉拒。

    如今,这样一个谜一般的少女,却让他如此牵挂。

    他想起,她坠下城楼时,那份决绝刚烈,一份苦涩,渐渐映上心头。

    ****

    兀鲁元帅进入时,惊讶的发现,年轻睿智的王子,正在呆呆想着什么,脸上微有愁容。

    他虽然是一军统帅,却对名义上来随军学习的王子敬服异常,他是看着忽律长大的,笑着说道:“我们老人说的好,满天的乌云也遮不住太阳金光——这些奸细不过意识得逞,王子你何必在意?”

    忽律起身,为他端来靠椅,才笑道:“兀鲁叔叔辛苦,云州一役,情况如何?”

    兀鲁率领大部,前去追击溃退的残兵,昨夜晚间才回京,不料一早就出了这事,叔侄二人还未曾会面。

    “虽然胜了,可是很多残兵都逃散了,看方向,估计去投所谓的义军中了,不可大意啊……”

    兀鲁感叹道,长年的戎马生涯让他的腿隐隐作痛:“我军悍勇,可以一敌三,但中原人口繁多,真能团结一致,我军恐怕要吃大亏。”

    忽律一笑:“若真能如此,哪有我们的立锥之地——天朝以礼仪自许,可自身永远争斗不休,为了那张龙椅御座,几股义军必不能同舟共济。”

    兀鲁元帅想起一事,纳罕道:“听说昨夜有人杀入先锋营的一部,你和此人追斗了半宿——什么人有这等能耐?”

    忽律笑容一凝,眼前又浮现那绝世姿容,那一笑一怒,一剑一招。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

    他看着元帅惊讶的神情——

    “女子之中,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强者……也从未见过,那样美的人……

    ****

    兀鲁元帅回到居处,想起王子那一笑的神情,心中又是高兴,又是担忧。

    鞑靼人中,男女情爱较为坦率,一般十四五岁就有了爱侣,忽律身为下一任继承人,无论各部公主,还是远近闻名的美人,都毫无兴致。

    这次,他居然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女子,露出了那样神情——

    惆怅,爱恋,忧愁……

    年近花甲的老人,思索着,片刻以后,他召来一位投降的汉官,问道:

    “此地有哪几家的女儿,美丽绝伦,可以耀亮人眼?”

    那降官本是翰林出身,对这些风流逸事,历来精通,听到问美女,立即谄媚着滔滔不绝:“元帅容禀,京城之中,论起容貌,要数王尚书的二小姐,还有红云阁的珍娘……“

    兀鲁皱眉,打断了他:“要十几岁的女孩子,这些女人都有二十了吧!后一个听着就不是正经女子!”

    他想了想,补充道:“最好是官宦世家的女子,不要那些庸姿俗粉。瞧着好,气质也能配上王子的。”

    那汉官明白了他的意思。想了又想,终于眼前一亮:“要论容貌气质,首推林家家主的女儿,林昭云有潘安之名,他妻子延琳公主更是神姿若仙,他们只得一个掌珠,视若千金,听说美丽尤胜母亲。不过,就是年纪小了些,只有十二三岁。”

    兀鲁元帅听了,想起忽律王子的话——是个十二三的女孩。

    他心想,王子大约喜欢较小些的女孩,于是道:“就是此女了,你派人去一趟,让他家女儿前来陪伴王子。”

    降官一副媚态,听到吩咐,先是鸡啄米的点头,想起其中困难,又吞吞吐吐道:“能陪伴王子,自然是他家服气,但林家是世上高门大阀,最惜声名,恐怕不愿……”

    元帅怒道:“恐怕不愿和我们鞑靼野人见面,更不会把女儿献出来是吗!”

    那人连忙赔笑:“这些名门高阀,几百年传下来,最是迂腐不化,不如待下官前去,徐徐劝说……”

    “你去,告诉林昭云,他林家根基所在的云、燕两州,都在我大军辖下,若是不识抬举,我让他本家宗祠灰飞烟灭!”

    ****

    林宸服侍母亲喝完药后,扶着她在林中散步。

    林家原本住在京城官邸,因为鞑靼的入侵,才临时搬到这郊外别馆中,母女二人所住的院子,更是狭小逼仄,只是院外林木成荫,鸟鸣花香,让人心旷神怡。

    母亲憔悴的脸上满是灰斑,乍一看,狰狞可怖,细细端详,可以看出与林宸眉眼相似。

    “今晨那个送你回来的少年,怎么会如此狼狈?”

    她温婉笑着,想几那少年穿着满是窟窿的黑衣,又气又好笑:“你又欺负人家了?”

    林宸有些赌气,闷声不响,伸出手,把母亲鬓间的落叶抚去。

    “你这孩子脾气倔,有什么,总不肯对娘讲。这次半夜出去,是到哪弄了这一身伤?”

    母亲担心的絮叨着:“如今逢上乱世,豺狼虎豹横行,你千万少去招惹他们。”

    林宸看着柔弱瘦小的母亲,叹息道:“鞑靼人长驱直入,京城已成炼狱。我断不能让这些胡人在我眼前耀武扬威。”

    母亲停下脚步,握住女儿的手:“可是在我心里,只愿你平平安安。宸儿,答应娘,不要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林宸看着母亲的白发,心中疼痛,几乎要答应,可是心中一道更大、更强的痛,在瞬间冲涌全身,不能自已。

    “母亲!我不愿意碌碌无为,随波逐流的活着!这世上的恶人,你不去招惹他,他自会找上门来欺负人,践踏人。与其如此,我宁愿先下手为强——您的先祖何辜,就因为传说是上古昊帝的血脉,家有王气,全家老少就被打入贱籍,永不翻身!”

    林宸越说越怒,心中愤懑,从出生以来,全数倾泄:“就因为这,林家视我们母女如尘埃瘟疫。不……我受够了,母亲,我要扬眉吐气的活着,做下天地间第一流的事业!母亲,我不愿再做灰尘!!!”

    少女的黑眸,冰雪之色更甚,瞳仁深处仿佛在燃烧爆裂。

    那是冰中之焰,人生天地间,最强的无畏与决心。

    第二卷第二十五章缘君

    (修改完毕)

    各位,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编辑大人已经告知,本文会在9月9日起上青云榜一周,坏消息呢,就是某非深感第二卷写的太乱,决定明日大修,仍是晚间上传,但,没有新章。请各位谅解,某非希望大家明天仍然能给我票票,555我不想从新人榜上消失啊啊啊啊!

    两母女在外散步的时候,林家别馆中来了几名不速之客,林昭云先是推病不见,听完下人传达的来意后,简直不敢置信。

    他匆匆而出,不复平日的优雅从容,来到客人面前,大怒道:“年兄你青云直上,做贰臣的滋味想必很好吧!现今,又怎会这般恬不知耻,向我提出这等要求?”

    那降官有些得意,又有些尴尬,想着平日里林昭云目下无尘,根本不把他这等出身贫苦的同期进士放在眼里,今日偏要他出丑露乖。

    “林兄这话就不对了,须知景乐帝气数已尽,如今是鞑靼的天下了。忽律王子乃是大可汗爱子,令千金要是能陪伴左右,将来封妃得宠,不在话下。”

    林昭云怒不可遏:“把茶端下去!”他对着侍婢说道。

    “我林家不接待这等寡言鲜耻的人,大人请速速离开。

    “林兄不必激动,兀鲁元帅让我转告你,你林家根基所在的云、燕两州,都在我大军辖下,若是不识抬举,恐怕本家宗和长辈子弟,就不能保全了……”

    这粗鲁简单的一句话,让林昭云僵在当场,脸色灰白。

    “这样,林兄不妨入内想想,和公主斟酌一二,小弟在此等候。半个时辰足够了吧?”

    延琳公主的香闺中,林昭云负手来回,神情烦躁。

    “把媛儿送给那个忽律王子?他们不如杀了我好!”

    公主伏在塌上,低泣道。

    “媛儿是我你我唯一的女儿,是我们的明珠!我绝对不会如此的……可鞑靼人势大,林家祖业又都……”

    林昭云声音软弱。

    公主抬头,目光犀利地看他,冷笑道:“你这么说,是想让我女儿做牺牲了?哼,别提你们林家,若要外人知道林家女儿给蛮夷做了玩物,名门大阀的声誉,定然完结!”

    她眼光一凝,从林家女儿这四字上想到了什么,心中顿时一亮。

    她笑得优雅得体,看向丈夫。

    “你当年做的孽,总算还阴差阳错的得了善果。”

    林昭云回到厅堂时,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是面色有些灰暗。

    那人小人得志,哈哈笑着问道:“林兄考虑得怎么样?”

    “唉……上天不佑我林家,罢了,你们三日后来接人吧!”林昭云黯然道。

    “不过,”他欲言又止,终于道:“实不相瞒,小女生来顽劣,必定不肯——我们总不能捆绑自家孩儿,而且青天白日的,总不太好看……”

    那人闻言知意,心中暗骂他虚伪,口里却道:“明白,明白。今晚小弟必定带足人手前来。”

    ****

    林宸与母亲回到小院时,只见总管满面堆笑的迎上前去:“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说了,这院子太旧,对二姨娘的病不好,让您两位搬到‘停云轩’住。”

    林宸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有错。

    停云轩是紧贴着家主寝居的院落,是林昭云来此之后,最爱的赏景之地,他,居然让自己和母亲搬入?

    她冷笑着想反驳,却被母亲的神情惊住了——

    她从没见过母亲有这样的表情,喜悦、怅惘、甜蜜、酸楚、忧伤……

    “他……还想着我……”

    只有她一人,听到母亲低喃道。

    她默默看着仆从如云,小心扶侍着母亲,来到幽雅高华的“停云轩”,又有许多箱箱笼笼运入。

    总管呵腰施礼,满脸是笑:“小姐还需要什么,让老奴办就是。”

    他转头呵斥丫鬟:“把二姨娘扶进正房,手脚伶俐些。”

    一觉醒来,就成眼前局面,林宸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献殷勤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绝对不会幼稚天真的以为,林昭云一朝醒悟,众人更是一夜成了善人——那这是为了什么?

    她们母女俩全身上下,绝对没有半点价值可让他们如此做派。

    她站在池边看着这一切,心里一沉——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

    已然入夜,满天星辰闪烁,元旭倚坐在大树的枝间,放眼放去,但见林涛如海,叶语沙沙。

    有归巢的飞鸟,不知被什么惊起,鸣叫声声,如同老人咳嗽。

    这看似凶险阴森的山林深处,对他来说,却是小憩悠乐的仙境。

    他由袖中取出一枝碧玉短笛,正欲吹奏,却听见由远及近,一阵隐隐的喧嚣传来,夜鸦鹳雀纷纷四散。

    他仔细看去,只见星光下,蒿草小径中一人飞奔而来,那身影很是熟悉。

    “是她!”

    身影逐渐近前,在月光下照耀下纤毫毕见,他惊讶地睁大了眼——

    只见那少女,不复前两次的沉静,一身白衣在夜风中疾奔,如同精魅一般。三千青丝披散而下,有着月华一般的淡淡光晕。

    她手中长剑滴着鲜血,眉宇间一片悲愤杀意,眼中那千万载的冰雪似乎在燃烧,炽如烈焰。

    身后,有人影憧憧,搜索着及人身高的草丛。

    那少女脚步略见蹒跚,元旭看到她右臂的伤口又渗出血来。

    她听见身后呼喝,在树后站定,准备做殊死一搏。

    元旭不及多想,纵身向下,一把拉起她的手臂——

    “是我!”

    他闪过少女的攻击,轻声道。

    少女看清了他,元旭感到她绷紧的身躯瞬间放松下来。

    她信任我!

    这样的想法一闪,他心里满是喜悦,揽过少女纤腰,说了声:“抓紧我!”他背着少女,开始笨手笨脚的上树。

    “轻功还是这么糟糕……”少女低低咕哝着。

    两人好歹爬上树冠,身后的追兵已经到了。

    元旭见十几丈前那群人衣着各色,有家丁仆役,更多是鞑靼装束的大汉。

    “你怎么又招惹他们了?”

    他贴着她耳边悄声问道,林宸感到一阵酥麻,她有些不适应的扭转头,冷冷回道:“不用你管!”

    “你到底把自己的性命当作什么了!清晨的时候你险些从城楼上摔死!”

    元旭终于愤怒了,他扳回她的脸,继续怒道:“我不知道你和鞑靼人有什么仇怨,就算要找他们的晦气,也得伤好了才行!看看你的胳膊……”

    他本想痛斥这女孩的妄为,说到后来,却是自己也不敢置信的焦虑和担忧。

    林宸也怒:“我根本没去找他们的麻烦——”

    两个少年男女,在树冠上越说越怒,声音不自觉的拔高起来。

    “是小丫头的声音!”

    搜索中的人们辨别了大约方位,开始逐渐逼近,渐渐的,来到了树下。

    元旭知道两人的呼吸逃不过内家高手,那些人开始朝四周张望,千钧一发之际,他顾不得这许多,运起家中秘传的心诀,深吸一口气,对着脸侧的嫣红小嘴就势吻下——

    林宸因这突然袭击呆住,下一刻,她怒不可遏的朝他掴去,元旭强硬的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她动弹。

    因为失血而乏力的她,只能怒视,若是眼光能杀死人,元旭相信自己定是比那件“窟窿夜行衣”更加凄惨。

    这天雷地火的一吻,在追兵暂离后,终于结束,元旭放开了她,苦笑着,静静闭眼等待少女的巴掌。

    ——说不定会用剑把我穿个窟窿,他在心底揶揄。

    毫无动静,他疑惑睁眼,只见少女眉间怒气强忍,径自包扎伤口。

    “如此精妙的先天胎息法,居然被你使的乱七八糟!”她没好气道。

    “你知道?”

    “哼,方才你运气渡我周身,它的运行法门我已经掌握得十之七八了。”少女有些得意,想到那一“渡”,她苍白小脸上一层嫣红。

    元旭觉得刹那间自己的心都在震荡——要命,小丫头脸红什么!

    林宸看着追兵远去,就要跳下树,被元旭一把拉住。

    “去哪?”

    “回去。”

    “你疯了!”元旭气急:“说不定有人在路上守株待兔。”

    “放开!”

    元旭充耳不闻,一把拉住就是不放。

    “你快放开!”林宸又急又气,眼中蒙上一层薄雾:“他们找不着我,一定会为难我母亲!”

    第二卷第二十六章情殇

    (我有些不自量力,申请了下个月的PK,请大家用力的投给我PK票,让我这濒临失业的家伙也交点好运吧!)

    人为世间灵物,最不可估测,自己也不例外。

    元旭觉得自己就象个傻子一样,一看到小丫头眼里水气氤氲,什么脾气也没了。

    他只得缴械投降,牵过自己的马,送她回去。

    这马通身雪白,只有额前一流朱红,平日里性子极暴,谁摸了一下就要撅蹄子,少女一跃而上,利落的抱住他腰身,心急火燎的催他前行。

    官道漫漫,满天的星辰明亮耀目,元旭闻得淡淡幽香,回身但见少女面带轻愁,眉目如画,随意一眼竟让他魂魄不宁,他不敢多看,专心于手中的缰绳。

    林宸感觉到身前僵硬的躯体,心下又是好笑,又是感动。

    呆子……她心中道,轻轻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这是他方才递过的,她心中生出一种馨甜,慢慢弥漫。

    官道漫漫,少年少女之间,一种温柔的旖旎,悄然而生。

    “你住哪里?”

    少女指了指,不远处,树木掩映下的别馆一角。

    “你是林家小姐?”

    元旭吃惊极了,他听说林家有四子一女,唯一的掌珠年方十二,美貌胜过其母,原来就是……

    好似看出了他所想的,少女眉间生怒:“我不是!”

    她否认得斩钉截铁。

    林家小姐?

    她想起傍晚时,刚刚和母亲熟悉了富丽雅致的新居,就有人以垂涎贪婪的目光看着自己:

    “你就是林家小姐?果然绝色,比乃母胜过多矣!我家元帅想请你去小住几日,随便陪伴王子——恭喜小姐,将来必登妃位啊!”

    刹那间,她明白了林家的用心……

    牺牲自己,来换林媛的清白……多么好的算盘啊!

    那些肮脏的手……伸向自己的时候,要是不一怒拔剑,就好了!

    母亲以死相逼,让自己速逃,要是没有听从,就好了!

    母亲……你千万要无恙!

    ****

    到得别馆,虽是子夜。里面却一片混乱。

    他们风一般的穿堂入室,只见仆役丫鬟都乱烘烘抢拿值钱物事,有几个居然在为镏金箱盒大打出手。林宸问起母亲,无人知晓。

    在花圃间见到一个花匠,他颤抖着手指向池边假山。

    假山的山洞里,母亲的身躯已经冰冷——

    林宸在这一瞬觉得天地都在粉碎,湮灭。

    她重重跪倒,尖锐石子刺破了膝盖,也浑然不觉——

    这世上,唯一和她血脉相连的人,去了!

    她低下身,摸着母亲湿漉漉的衣裙,一把揪过花匠,用力摇晃,仿佛要把他扼死:“是谁?!是谁做的?!

    元旭及时解救了他,温言询问下,花匠道出了实情。

    原来,前来抓人的兵士一去不返,那降官等候时,看到林宸母亲额前的刺青,想起当年旧闻,一下就识破了其中玄机,不禁对林昭云大为嘲讽:“林兄,这一出彩凤换鸦可真是精彩哪!”

    他在宅中遍寻不着真正的林媛,恫吓挖苦了一阵,只得离开。林家众人知道鞑靼军不久会来寻衅报复,紧急收拾了细软,带着心腹驾车而去。

    仆役们在分赃搜财时,没有人注意到,一条鲜活生命,已然香消玉殒。

    毅然蹈清池……这素来胆怯寡言的妇人,一步步涉入池中,需要怎样的绝望?

    林宸在湿漉的尸体旁,找到一方丝帕,上面以血刺字,虽经过水浸,字迹宛然——

    “十三年前梦幻真。昨日心字罗衣,不过他人笑料。吾本红尘畸零人,身已不祥,不忍拖累娇儿,勿念珍重!”

    林宸默念着,在漫天星辰之下,觉得心中一片空茫。

    十三年前梦幻真……在最后一刻,母亲的心中,还是有着那甜蜜,然而心酸的一夜。

    从小别醉离的才子佳人间,偷来的一夜。

    她为了这一夜,终生蹉跎。

    她身上的绸缎,颜色虽旧,依稀可见当初的娇美——

    这是在青楼之中,她与他,意外相逢时穿的衣袍。

    这样的珍之惜之,在他人眼里,不过是一桩淫亵艳谈,付之一笑后,慢慢淡忘。

    林宸想象着,母亲面对林昭云突来的“厚待”,心中该有几许甜蜜,几许忧伤。

    这甜蜜,下一刻就被残酷的真实,化为齑粉——

    哀莫大于心死,她是彻底的绝望了吧!

    为了自己的女儿不受要挟,不受拖累,母亲义无返顾的走向黄泉。

    “娘!你为什么不等我!你说过,要等我做成了不起的事业,让你享一辈子的福!为什么……”

    林宸没有大喊大叫,她重复着,低喃。

    眼睛化为空洞,她什么也不愿去想。

    是谁……在耳边大声说道……

    她什么也听不见。

    一双温热有力的手把她扶起,在水波闪烁的池边,就着楼台的灯火,元旭看着她,久久,才伸出手。

    他用力扇了她一掌。

    “清醒过来!”

    几乎用尽平生的激烈,元旭不复平日的悠然飘逸,他用立摇晃着少女。

    “你母亲不愿拖累你,才出此下策。你难道要一直茫然下去!”

    林宸无焦点的眼,有些融化。

    “醒醒!我们必须马上离开,鞑靼军马上就会来报复!”

    少女的眼眸,终于恢复了清明。

    她拔出剑,步履蹒跚的,来到前院。

    只见白刃一闪,平日里对她母女嘴头不净的一个管事,在瞬间断为两截。

    “还有谁做了对我娘不敬的事,自己站出来!“她冷笑着,看向停止争夺的仆役丫鬟。

    那笑容仿佛修罗鬼魅一般,众人吓得如同筛糠,有一个用簪子刺过她母亲的上房丫头,吓得花容失色,正想不着痕迹的躲到人后,林宸发现了她。

    以剑尖锋芒轻轻带过,那女人尖声惨叫后,脸上多了个十字。

    “从此以后,你也面带刺青了,让你尝尝被歧视、被凌辱的滋味!”

    元旭在一旁看着,并没有阻止,听了花匠介绍林宸母女的身世后,他心中也是怒不可遏,想让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受些惩罚。

    其余人再也忍不住恐惧,惊叫几声,作鸟兽散。

    一座清雅别馆,顷刻间一片死寂。

    林宸就地收拾了些钱物,把母亲葬在别院旁的林中,拜别后,放一把火,烧了这宅邸。

    黑夜里,一股大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中,林宸忽然记起,今日,正是自己十三岁的生辰。

    “已近子时,我也满十三了……”她惆怅着,对着元旭说道。

    “真是漫长的一天……“元旭应道,从城墙初遇,再到她坠落时的再次相遇,最后,就是这次,短短一日内,他们,竟遇见了三次。

    这样的缘分,恐怕自己一生都难以忘怀吧……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元旭很想让她跟自己回去,可是想到义军中龙蛇混杂,又都是男子,也就不敢贸然提起。

    “我想去找师父,正式拜入他的门下。”

    元旭松了一口气,又感到莫名失落。

    他小心翼翼的,由脖项间取下一佩古玉。

    这是一块极为罕见的龙纹玉,翠绿欲滴中,一道雪莹如同活物,正在张牙舞爪。

    天地的鬼斧神工,自然成就这奇珍。

    他以红线贯穿,打了个如意结,递给她:“这个给你,也不枉我们结识一场。”

    他没有说出这是家传宝物,从来传媳不传女。

    林宸接过,挂在颈上,雪肤晶莹,更映得它光华温润。

    “我要走了。”

    她骑上厩中牵出的良马,一跃而上,一声马嘶,远出十几丈。

    元旭转身离去——他平生最难目睹别离,却听见身后传来清冽声音:“元旭,我见你拿过一支笛子,吹一曲给我,可好?”

    她勒住马,凝望着他,问道。

    他呆住,下一刻,才傻头傻脑的不迭答应,心中欢喜无限。

    笛声在黑夜里盘旋,清婉缠绵——人生虽然风雨飘摇,且喜有一二知己。

    他心中一片平静喜乐,眉眼间温柔含笑,宛如微风轻拂。

    笛声悠扬。

    “元旭,你记住,我的名字是林宸!”

    少女的声音,遥远,然而清晰。

    “你等我三年,三年后,我会学得征伐之术,与你并肩作战……”

    ……

    你等我三年……

    我会与你并肩作战……

    晨露在床上轻颤,呓语不断,却只是嘴唇开合,发不出声响。

    无数画面,无数面容,在冥冥中飞舞,如同,时光流转……

    下一瞬,这些都化为虚无。

    她幽幽醒转,只见周围一阵惊喜——

    “尚仪大人醒了!”

    第二卷第二十七章圣眷

    “尚仪大人醒了!”

    她听见惊喜的喊声,慢慢睁开眼——

    只见四周有十数个宫女太监齐齐跪下,捧着满是药香的碗盏。见她醒来,管事宫女惊喜的喊了出来。

    晨露慢慢起身,乌黑长发垂于胸前,微风吹来,飘然若仙。

    瞿云闻讯进来,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仿佛要御风而去,那样不真实的虚幻迷离。

    他让众人退下,试探着唤道:

    “小宸……”

    她仍是垂着头,任飘忽发丝,把眼睛遮蔽。

    “小云……我梦见了他……”

    “我梦见,我仍是十二三岁的年纪,我纵马远去,对元旭说:等我三年,我要和你并肩作战……”

    宛如在梦幻中,她喃喃道:“多么希望,这只是个梦……一回身,元旭还在那里等我,我们约定,要一起驱除鞑虏,平定天下。”

    她抬起头,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他背叛了我!他终于还是背叛了我们的誓言!”

    那一颗颗眼泪,如同鲛珠一般,闪闪发光,却终于跌落尘埃,消逝不见。

    ****

    元祈听到宫人禀报,道是尚仪大人已经清醒,他心中一阵欣慰,快步走进来,却见晨露已经起身,在屏风后整理仪容,瞿云守在外面,脸带忧容。

    他心中一惊,直冲进去,和屏风背后走出的人影撞个正着——

    “啊!”

    一声轻呼,只见晨露身着对襟宫衣,被撞得直直跌倒,元祈连忙扶住她。

    她抬头,两人相对。

    元祈只见她通体幽蓝纱衫,脸色苍白的几乎透明,弱不胜衣,见了自己,也并无惊恐,只是微微眯眼,那样子,无邪而妩媚,让人怦然心动。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幸而,他并不知道这一眼的真实含义。

    他扶起晨露,却并不放手,把她抱起,在宫女的惊呼声中,轻轻放在床上。

    “听说你好些了,急着来探,结果撞了个正着——快起叫太医!“后半句,是对着惊慌的宫女说的。

    晨露连忙道:“只不过撞了一下,不妨事。”

    “你被内力震伤心脉,实在凶险非常!”

    元祈皱起眉头,担忧之情,溢于言表:“你当日实在太过妄为,那使者言语挑衅,朕自有法子治他,给你出了这口气——你也忒烈性了!”

    晨露轻笑宛然:“我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我赫赫天朝,岂是这等人可以作践的!”

    最后一句,语意刚决,飒飒之气可见。

    元祈双眉一振,重新凝视着她大起知己之感——他素日里只听得莺莺呖呖,女子们娇柔作态,不过是为了求得宠幸,哪里能听见这等金石之音?

    世上竟有这等女子!

    每一次,她都让他感到惊奇……

    他笑得爽朗,年方二十的年轻皇帝,英姿勃发。

    “你这一场大胜,可真是让朕扬眉吐气,他们以为朕外无大将,内无高手……笑话!”

    元祈想起那日鞑靼使者的惊骇羞愧,心中只觉得畅快无比。

    他即位仅有十岁,朝中名将凋零,靠着几位藩王的私兵,以及周浚的异军突起才堪堪让鞑靼退兵——和谈之时,还要走数目惊人的金银丝帛,这让年仅十岁的天子感到奇耻大辱。

    “也只有你,敢公然与鞑靼人抗衡,那些文武将领,听到鞑靼两字,就如同鼠见猫一般。”

    他讽刺的叹道。

    “也有大臣不是如此呢,那天,那位兵部尚书黄大人,不是说的慷慨激昂,要把那大可汗的首级‘传之天下’呢!”

    “你相信他说的?”

    元祈不敢置信的低喊,待看到晨露笑得轻颤,才发现自己被捉弄了。

    “皇上恕罪,这位黄大人志气可嘉,不过打仗这回事,文人还是不要搀和的好!”

    晨露笑过之后,很爽利的说道。

    元祈觉得新奇,不要说本朝,历朝历代以来,文人地位都居于武将之上,很多文人讲究出将入相,认为自己的一番指点,就能让战局起死回生,本朝更有人拿着周浚的例子来说事,认为这班武将不通圣人大义,无人压制,才弄得今日这等骄悍。

    这样一边倒的舆论之下,晨露居然认为文人“不要搀和打仗”?

    他心中惊奇,一番询问之下,晨露只是微笑,再不肯说什么了。

    问得急了,她居然来一句:“我不过是个女子,怎能妄自议论朝政呢!刚才的话,不过胡乱说笑,能博您一笑,也就算我的功劳了。”

    这样奇异的女子,元祈也拿她无法,顾念她身体虚弱,他告辞离开了。

    晨露打量着周围环境,见寝殿中器物上乘,三班宫人轮流伺候,问过才知道,这是闲置的碧月宫,皇帝怕小院中人手不够,特地把她移到了这里。

    小宫女滔滔不绝的说完,艳羡道:“皇上对尚仪大人真好,您昏迷了一日一夜,他几次三番前来探视,看样子都没睡觉呢!”

    晨露笑而不语,待众人退下后,才轻声道:“好?元旭当年,又何曾不是视我如唯一珍宝……”

    空对着华丽宫阙,她笑得忧伤哀婉——

    “这世上,真心,假心,我已分不清,也累得不愿去分……”

    “我只知道,宁可负尽天下,也不让一人伤我!”

    ****

    晨露身体未愈,就有各色礼品,以及前来慰问的后宫嫔妃,络绎不绝。

    这样门庭若市的盛景,在太医搬出皇帝口谕后,才稍稍减退。

    有几人,却实在无法挡驾。

    首先不顾劝阻冲入室内的,是已经晋一级的梅贵嫔,她亲自提着上好补品,哭得梨花带雨——姐姐前次救我于水火,这次有个万一,小妹真是要肝肠寸断……

    她殷勤在旁服侍,不顾自己小产不久,身体也很是虚弱。

    好不容易让宫人劝走她,第二位出现的,是被禁足一月,罚俸三月的齐妃。梅嫔小产,惹得谣言重重,虽不能说凶手是她,却也不无嫌疑,元祈以“协理后宫不力”的罪名,给了她小小惩戒,却也让她颜面尽失,加上梅贵嫔如今复宠,她第一宠妃的位置,岌岌可危。

    她这次是有备而来,一进门就朝晨露福身一礼。

    “尚仪,我知道,之前我得罪你太甚,你恐怕对我没什么好印象。”

    素来娇纵的她,这次倒是意外的诚恳。

    “并非如此,其实,娘娘的真性情,我也很是倾慕呢!”

    齐妃以为她在说客套话,却不料晨露接着说道:“皇上喜欢您的真性情,所以,一些娇纵做派,您千万别改。”

    “尚仪在消遣我吧?!”

    齐妃面上恼火:“如今皇上对我失望已极,一直宿在梅贵嫔那里。本宫要是继续胡来,绝对会惹得雷霆大怒!”

    晨露笑了,那笑容清美如同云曦初露,她的声音清甜,带着诱惑的诡秘——

    “皇上要的,就是您的胡来啊,那样,他才能平衡整个后宫……”

    “他宿在梅贵嫔那里,不过是想看看,这个新发掘的棋子,好不好用……”

    “您不想,以妃位终老吧!”

    齐妃觉得少女的眼眸迷离,勾引起了人心中最隐秘的野心和欲望。

    “本宫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起身一拜:“请尚仪大人指点一二。”

    “您可照旧为难任何人,特别是皇后,但,不要去动周贵妃。”

    “另外,请转告令尊——”

    齐妃的瞳孔收缩起来,她再愚笨,也知道这说的已不是后宫的事了。

    “和不如战,急不如缓。”少女说得斩钉截铁。

    看着她告辞的身影,晨露回身对着瞿云说道:

    “瞧着吧,小云,风起于青萍之末……马上,就要有天崩地裂的大事了!”

    少女的声音带着居高而瞰的轻松睿智,只是那眼神深处,那清冷糅合着的,最后一抹暖色,已经消失殆尽。

    第二卷第二十八章王族

    元祈第二日再来探望时,晨露已经能起身了,谢过了皇帝关心,她笑着问:“皇上,后来那鞑靼使者如何了?”

    “他们还在使馆之中,那年轻人成天流连于青楼楚馆,前日还为了一只花舫中的姑娘而大打出手……”元祈咬牙怒道:“中原的花花江山让他们乐不思蜀,下次索要,定是更加的敲骨吸髓!”

    晨露笑道:“皇上,我记得,另一个使者,称年轻人为穆那大人。”

    “这又如何?”

    “皇上,我对鞑靼人的的习俗,也略知一二,他们在郑重场合,亦是称呼对方的姓氏,‘穆那’在鞑靼语中只是个名字——此人究竟是谁?”

    元祈剑眉一扬:“你是说……”

    “光凭这一点,我还不会怀疑他,只是那天,我以剑相指,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

    晨露拿起着上的飞凤镶琥珀玉簪,做了一个斜抽剑的动作。

    “一般武者起势,一般都是舞个剑花,若对方是长辈,最多第一招以礼化入,他这样斜斜抽剑,如果拔出,则落势在最上方——这是鞑靼王族特有的手势,它表示的意思是:与我交手,我恕你一切损伤。”

    元祈猛的站了起来:“你是说,那人是鞑靼王族?”

    “十有八九。”

    “欺人太甚,他们认为我天朝上下都是傻子瞎子吗?!这番朕要让他来得去不得。”

    元祈冷笑道,转过头,少年天子凝望着塌上佳人,眼神温存而又倾慕:“这次又多亏了你!”

    晨露微笑摇头:“皇上这么说,真是折杀我了,不过鞑靼王族也就那么几个,朝中就没有他们的画像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元祈立刻意识到了其中蹊跷,他起身欲回乾清宫,临走,他一把握住了晨露的纤纤柔荑——

    “你好好休息吧!我明日再来。”

    他凝望着少女,手中握得炽热,坚决。

    半晌,他才说了这样两句,仿佛有什么在追赶他,他匆匆而去。

    真有趣……

    晨露不禁莞尔,那样城府深重的人,居然这样窘迫——

    真是个傻子!

    这本该是娇嗔着说的一句,在她脑海中,如噩梦一般回响——

    真是个傻子……

    许多年前,是谁,也是如此羞窘,连一句情话,也讷讷不能?

    元旭……

    她眯起了眼。

    元祈没有看见身后佳人的复杂眼光——就算见了,也多半认为这是别样的妩媚清新,他匆匆回驾乾清宫,取出军中搜集的鞑靼显贵画像,一一对照。

    毫无所获,无论是哪张,都与这英俊过份的使者大相径庭。

    他心中一阵恼火,唤来瞿云手下得力侍卫,道:“去京营传令,把鞑靼使者的馆舍给我围了!”

    一盏茶后,那侍卫就回到殿中,不过脸色青白,眼神躲闪。

    “怎么了,这便传令回来了?”皇帝抬头看着他,心知有异,他皱了皱眉,正要询问,只听见外间有人淡淡说道:“是我让他回来的!”

    “母后?!”

    元祈诧异回身,只见殿门大开,宫女侍婢云绕,太后由左右搀扶着,款款而入。

    她身着淡银镂福字绸衣,外罩坎肩,顾盼之间,威仪自现。

    “母后,您怎么来了?”

    “我今日要是不来,他年社稷宗庙里,还能有我的一席之地?!”太后冷笑,扫了一眼殿中诸人,顿时跪倒一片。

    “母后何出此言?”

    “我问你,你让他们包围使者的馆舍,意欲何为?”

    “母后容禀,使者中,可能混有鞑靼王族——他们乔装入境,分明是来探我天朝虚实,以待后动。”

    “有这等事!”

    太后眼中波光一闪,元祈只觉得,刹那间,那眸子晶莹五彩——母后当年,定是个了不得的美人!

    这念头在他脑中一闪即逝,冥冥中,另一双欺霜赛雪,清冽无双的眼眸,在心中隐隐浮现。

    他摇了摇头,屏去这些胡思乱想,对太后讲了其中疑点。

    太后思索了片刻,叹息一声,道:“皇儿,你还是罢手吧!”

    “母后!”

    元祈心中一阵光火,知道她又要老生常谈。

    果然,太后道:“即使是王族乔装使者,我们也只能忍了。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你若是伤了他一丝一毫,天下人会如何看你?”

    元祈挑眉:“母后,两国遣使,所重者,惟诚信二字耳!若是一方首脑视对方以无物,隐瞒名姓,又乔装潜入,这就先有了不轨之心,这时候还要一味讲仁恕吗?!”

    太后愠怒,打断他道:“这么说,皇帝是下了决心要和使者撕破脸了?你可要想清楚,一旦惹怒了鞑靼,天下又要陷入战火兵灾之中!”

    “朕希望天下能休养止戈,可豺狼是品性是养不熟的!”

    元祈无复平日的恭谨守礼,眼光锐不可当——

    “母后最好看看忽律可汗的来信,他索要年轻女子二十万名,金银各二百万两,还有绸缎铁器,并烧瓷造船等诸般匠人……朕要是答应了他,才真是为天下耻笑!”

    “忽律这胡蛮素来无礼,又何必跟他一般见识,皇帝这样贸然行事,万一真是起了战事,我天朝拿什么对抗衡那十万铁骑?”

    太后端坐正中,扳着手指数给元祈:“你也不想想,论军力,论将帅,论士气,我们哪一点可以比得上?更何况江南今岁水患连连,山阴又是蝗灾——”

    “母后勿要担忧这些朝政!”元祈一出口,斩钉截铁。

    他冷笑着,眼中杀意大现,如同长剑出鞘,扫视着太后身边众人

    “太后长居后宫,有人把这些朝中之事肆意传入,使得慈驾不安,这样的人,难道不应该诛杀?”

    一句话,吓得众人魂不附体,只有叶姑姑安之若怡。

    太后气得脸色苍白:“皇帝的意思,是让我不要过问国事?!”

    元祈亲自接过宫人手中的香茗,躬身奉给太后,一派庄重孝穆——

    “儿臣岂敢生此大逆不道的念头,母后担忧国事,是份所应当,但总有些小人不太安分,挑唆着宫中不安,所以不得不警告他们,以儆效尤!”

    太后不接那茶盏,怒道:“皇帝是要有意孤行,以社稷江山来行此险着了!”

    元祈执礼更恭,道:“儿臣也是为了我天朝声誉——母后难道忘了,忽律那蛮夷匹夫,前次书信中,对您是何等的污言不恭!!!”

    这最后一句,噎得太后无话可说。

    元祈幼时,太后一人支撑朝局,忽律可汗曾经写过一封书信,言辞中很是轻佻不恭,甚至有你我各自鳏寡,何不互取其乐的句子,简直是赤裸裸的污辱。

    元祈送走太后,在乾清宫中思索着,意甚踌躇,他想了想,又来到晨露暂歇的碧月宫中。

    “皇上是真要跟鞑靼开战吗?”

    少女还未休息,在匆匆迎出,听明来意后,她问道。

    “朕并不好战黩武,可要是鞑靼把天朝的以礼待人,视作软弱可欺,得寸进尺的挑衅,朕也不惧一战!”

    少女噗嗤一声,笑意在月下荡漾,让人目眩神迷——

    “可是,鞑靼却不想跟您开战呢!”

    石破天惊的,她说道。

    第二卷第二十九章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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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么?!”

    元祈霍然站起,一把握住少女的晶莹皓腕。

    与上一次的旖旎温柔不同,他此时目光炯炯,整个身心都沉浸在惊雷一般的断言中。

    “你怎么会这样想?”

    “皇上……”

    晨露咳了几声,夜深露寒,她内伤未愈,觉得胸口又开始烦恶,元祈亦是习武之人,一见之下,连忙取过塌边骆绒大衣裳,把她裹了个严严实实,才示意她继续说。

    “其实您目光如炬,也早已经看出,使者的目的,并非那么单纯——他们好似专程是来挑衅的。”

    元祈赞许的点头:“不错,那两个使者的做派极其无理,瞧着实在蹊跷。”

    “所以皇上觉得事有蹊跷,想拿下那年轻人,从他嘴里得知一二,至不济,也要看看忽律可汗的反应——对吗?”

    晨露看着元祈惊讶的眼神,继续说道:“然后,您却犹豫了,因为您觉得,忽律可汗是故意惹起天朝的怒火,让我们先行发兵,然后他就可以外御强敌的大义,发动鞑靼十二部,大举南下——他勒索大量的金银,就是为了支付大军的粮饷。”

    元祈在灯烛之下,静静的凝视着她,听完她的剖析,心中只有一句——

    天下竟有这等出色的人物!

    他笑着叹息,待到少女微微诧异,才道:“若你身为男子,我一定许以相位。”

    此时室内烛火飘摇,灯下看美人,越发惊艳——

    她的美,不在于面容,只那一双瞳仁,就让人甘心醉死其间,永不轮回。

    此时看着她,元祈不禁生出莫大的好奇:

    瞿云说,她被所爱之人背叛,才落的武功尽失——

    怎样有眼无珠的男子,才会丢弃这块瑰宝,甚至,将她毁去?

    他压下心中不平,继续问道:“那么,忽律的真实意图是什么呢?”

    “鞑靼人自称为苍狼之子,他们的性情,也如同苍狼一般,宁直不弯,可是忽律可汗,却是其中异类——若是也用动物来譬喻,他就是一只九尾雪狐!”

    “这样的人,最喜欢故布疑阵,他让人明目张胆的上门挑衅,就是为了引人疑虑,不敢在此时对鞑靼动手。”

    她看到元祈将信将疑的沉吟着,下了最后的结语:“我估计,和您猜测的相反,他定是遇到了什么困境,或者,有什么拌住了他的手脚……”

    元祈苦苦思索着,忽然灵光一现,他想了很久以前,那仿佛孩提时候,先帝仍然健在,他曾经在一卷笔记中,看到过鞑靼有过“弥突”这一种秘密会议。

    他连忙命人去取御书房暗格中的铁盒,等了一盏茶的工夫,盒子被呈了上来。

    “果然如此!这份笔记中记载,鞑靼十二部三十年便有一次秘密会盟,讨论十二部共主……也就是大可汗的……废立!!”

    元祈在灯下诸字辨认着,到最后一句,他惊讶出声——

    “这等大事,为何朝廷没有任何记载?!”

    晨露端详着那本绢黄手记,紧紧咬住嘴唇,再也压不住心中激动。

    “皇上,可否容我一观?”

    那手记纸张绢黄柔软,显然年代久远,字迹微有模糊,那飞扬写意的神韵尤在。

    她拿在手中,端详这亲手所书,微微颤抖着,仿佛全身的血液,如同冰河破堤一般汹涌。

    “这是父皇留下的,他说,这手记主人用兵如神,可惜,天寿不永。”元祈想起英年早逝的父皇,亦是低头唏嘘。

    他没有看到,少女眯着眼,那瞬间炽燃的杀意和悲愤——

    天寿不永!!!!

    她几乎要大笑出声!

    然而她没有,当元祈抬头的瞬间,他只见到少女眸中,有一缕流光。

    她笑得光风霁月,静静等待元祈开口。

    “原来如此!在‘弥突’会盟期间,各族将士都将回归本族麾下,所谓的十万铁骑,此刻正是分崩离析!这就是忽律的软肋!”

    元祈扶案而起,来回踱步:“可是,忽律这样故弄玄虚,不怕朕是个卤莽之徒,一怒起兵讨伐?”

    “若是如此,他亦是求之不得——‘弥突’会盟将会无限延后。”

    元祈亦是谋略深重,一听就明了了其中诀窍。

    若是自己出兵,忽律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将‘弥突’会议无限期推迟,战争其间,某些族长发生什么意外,那可真只能怨长生天了。

    想到此处,元祈笑了,眼中锋芒,如归鞘宝剑,深不可测。

    一阵压抑的咳嗽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回过身,只见晨露抚住胸口,咳得伏在桌上。

    元祈一个箭步到她身边,一按脉息,觉得短促凝滞,显然是内伤又发的缘故。

    他心中大痛,看着少女蹙眉,仿佛有一只手在自己心口抓出淋漓血痕。

    “你闭上眼。”他仿佛下了什么决心,却对着少女轻松笑道。

    晨露不知道他要做什么,眼睫微微颤动,终于闭上眼。

    下一刻,一个圆如鸽卵的小丸被放入她的口中。

    “把它含化,然后咽下去。”

    她照做,睁开眼,元祈目光炯炯,灼热,然而温柔。

    “这是父皇命人寻遍天下高人,为我配制的‘九转还魂丹’。”

    他收起腰间锦囊,看那样式,自小就带在身边。

    他仿佛不能承受少女清冽目光的凝视,转身离去了。

    ****

    元祈离去后,瞿云走了进来,他已经在外等候了一会。

    “看他神情颇为欣悦,你们相谈甚欢?”

    瞿云几乎是惊奇的。

    “你担心我会杀了他?”

    “看你醒来后的疯狂神情,我真是有此担心——他长的太像元旭了!”

    瞿云静静的开口道:“你看着他的时候,经常眯起眼,这世上,只有我知道,这是你杀心大起的缘故。”

    他目光锐利的看着晨露:“你居然在对他笑,为什么?”

    “小云,你是在吃醋吗?”

    她轻笑,半晌,才收敛了笑意:“正如你所说,要让林媛这贱人生不如死,最好的办法,就是挑唆他们母子自相残杀——只有把皇帝控制在我掌心,才能遂我心愿!”

    她语意森冷,不复方才的轻盈浅笑,流丽婉转,仿佛是另一个人。

    “你已经做到了……我看着皇帝长大,他自小就城府深重,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可是,他已经迷上你了!”

    “也许是吧……你看!”

    晨露没有反驳,她有些惆怅的望着天边,喉头一动,吐出一颗完好无损的丹丸。

    “他给了我这个!”

    瞿云仔细一看,大吃一惊:“这是他自小佩带的保命之物,竟是给了你!”

    晨露这才放回口中,以舌搅化,任由它融化,她逐渐感觉到一阵热力——

    “他把这个给我,非要看着我服下,可是……”

    仿佛被热气蒸的氤氲,她眼神迷蒙:

    “自‘那日’以后,我又怎会,轻易服下任何人给的东西?”

    瞿云听着这低低呢喃,心痛如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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